《双木不成林》新诗旧梦

1、第 1 章 “爸爸

　　“爸爸，你说的那个算命的怎么还没有来？”

　　A市的一栋郊区别墅里面，正坐着富商林家的一家三口。
　　父亲林晋，早年搞房地产起家，后来渐渐转移到新兴互联网产业去了。母亲常双玉，本来是市里的公职人员，年龄大了也退二线了。他俩的独子林正业二十来岁，有愧于他的名字，整日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外出鬼混，好在没犯过什么大错。

　　林晋五十多岁了，和大多数中年老板一样有些发福。他板着脸，咳嗽了一声，“怎么说话的？那是合作伙伴推给我的大师，不是什么‘算命的’！”

　　“还‘大师’呢，你这就叫做封建迷信！”林正业压着脾气说，“爸爸，你没有上过中学吗？世界是唯物主义的，鬼怪风水什么的都是人类想出来的。我建议您赶早下一个国家反诈中心算了。”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林晋一看到儿子那支表就心烦，整天好吃懒做就花了他五百万，林晋给自己都舍不得花这么多钱！
　　林正业道：“那个‘大师’不是说九点钟来吗，现在都九点半了。爸爸妈妈你们愿意等就继续等吧，我还有正事，就先走了。”

　　“你还能有什么正事！”林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哆哆嗦嗦从上衣口袋里面翻出救心丸来。

　　林正业起身往外走，谁都知道林晋的心脑血管好着呢，吃速效救心丸就是在装个样子。
　　他一把推开门，从兜里掏出车钥匙，盘算着要去哪儿。

　　直到门“咚”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某个物体，随后传来一道痛呼声“哎呦！”
　　林正业一下子又把门给拉上了。

　　林正业又把门打开，这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刚刚被门撞了一下，正低下头来用手帕纸擦拭着鼻血。

　　“兄弟你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去医院，所有费用我出，”林正业感到挺愧疚的，“刚才太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门后面有人。”

　　毕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好了。”

　　“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撞出个脑震荡了呢？”林正业坚持道，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过，你怎么在我家门口？是要找谁吗？”

　　他上下打量了毕思一番，觉得挺眼生，“如果你是来找我爸的，那我建议你还是下次再来吧。我爸今天不知道着了哪路神仙的道，一定要恭候一个算命的骗子过来，恐怕是没心思见你的。”

　　毕思的血止住了，抬起头来，朝林正业呵呵一笑，林正业这才发现对方唇红齿白，长得倒是挺清秀的。毕思问道：“请问令尊是叫林晋吗？”

　　林正业答道：“我爸是叫林晋，怎么了？”

　　“那恐怕我就是你说的那个算命的骗子了，”毕思面无表情地说，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副墨镜戴上，施施然走进门。

　　林正业愣在原地，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罐一样七彩斑斓。他有一点愕然，有一点羞愧，又有一点气恼和恨铁不成钢：看上去一表人才的一个年轻人，怎么私下里做这种诈骗老年人的勾当呢？

　　他定了定神，拔腿又往回走去，想要揭开对方的真面目，却看到毕思和他爸爸已经聊起来了。

　　林晋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红光，一下子握住毕思的手，上下摇晃了几番：“哎呀呀，您就是老徐介绍的毕大师吗？果真是年少有为仙风道骨呀，快请上座！”

　　说着，他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把毕思上下扫了一遍，显然还有一点怀疑。

　　毕思也很上道，在客厅里面迈着八卦步法走了一圈，尤其看了看左右相对的两座水族缸，才启口说到，声音洪亮如钟：“前后抱水引财进，一点飞星断吉凶。林老板，您这布局是找高人看过的吧？”

　　“您说对了！”林晋一拍大腿，笑道，“当年我请风水大师来看，我家那个不孝子还拦我说这是封建迷信呢，幸好我没听他的。”

　　“风水风水，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那还能有假？”他瞪了一眼林正业，“我跟你说，秦始皇为什么能灭六国呢，就是因为他家的坟墓修到了龙脉上头！后来秦始皇修地宫，把地下的龙脉给挖塌了，这不就是秦朝给灭了嘛……我跟你讲，A市有这么多人做生意，为什么就几个人做出来了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特别尊重……”

　　“爸爸，你少说几句行不行？”林正业终于忍不住，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打断了林晋的一番洋洋洒洒，“上次你好歹是请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过来，这次怎么就请一个大学生过来？”

　　“有这钱你还不如给我呢，我不也是个大学生？”

　　“你这个专会气我的不孝子，还想和大师相提并论？”林晋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林正业，“你会做什么？让你在公司干坐着吃空饷都不愿意去！”

　　“啪！”毕思用手上的折扇重重地敲了一下茶几的桌面，打断了这场父子大战，引起众人注意，“这位小友对鄙人的年龄有疑惑，本是正常之事。”

　　毕思宽容大度地微微一笑：“世人往往认为，天师年龄越大法力就越精深，其实这是不尽然的！修道不止看勤奋，更要看天分，有人努力十年还是一无所成，有人灵光一现就抵得上百年修为。这位小友，你明白吗？”

　　林正业感觉他被微妙地讽刺了，而毕思还在继续说：“鄙人姓毕单名思，家中世代以堪舆风水、相面阴阳为业。我祖父本是毕家第二十三位传人，当年声名远播，江湖中无人不知我毕家。不幸我父亲天资驽钝，学习不了相术，直到我出生，祖父即将一身本事传授于我。”

　　“因此，现在毕家行走天下的，是鄙人，而非家严。”毕思结束了这番话，将手中折扇一下打开，从容扇风。

　　林正业心头火起，不顾林晋在一边说的什么“江山各有才人出”“雏凤清于老凤声”，继续质问道：“那为何你穿的是西装，一看还以为是来面试的呢？真正的世外高人不应该穿道袍吗？”

　　“这就是小友又着相了，”毕思解释道，“我兜售的是一身本事，又不是一身衣服。换一个角度讲，穿着道袍、一脸白胡子、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反而更有可能是欺世盗名之辈，他们没有什么本事，就只能拿外表去招摇撞骗了。”

　　林正业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瞄了一眼手腕的表，又坐了下来，“既然你是个‘大师’，那么为什么今天来的时候迟到了？明明约好了九点钟到，结果你晚了半个小时？”

　　林正业朝毕思一挑眉，满脸的得意之色，“如果你真的是什么神通广大的大师，那总不可能路上堵车吧？这种事不应该早就算到了吗？”

　　毕思在心中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情况，看来他是要拿自己的看家本领出来了。

　　他站起来朝林正业走过去，对方警惕地连连往后缩。毕思和他隔了一米左右站住，仔细地端详了林正业一番，一边用手摸着鼻子，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嗯——”毕思起了一个头，等到林正业实在忍不住了，才徐徐道：“我观小友面上红鸾星动，可是好事将近了？”

　　“胡说八道！你怎么还要造我黄谣来的！”林正业涨红了脸，大声吼道，毕思却注意到他不自觉地拧紧了手，心上了然。

　　旁边坐的林父林母此时都安静下来，支着耳朵听他们两个要说什么。

　　“小友鼻梁中平，眼神清正。所谓鼻是审判官，鼻高则成大器，鼻陷则败祖基，小友鼻不高不陷，是中上之兆，虽然不能大富大贵，总能守得七分家业。眼是监察官，双目清正，是为不佞不邪，凶祟不侵，至于桃花运，”毕思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小友说没有就没有吧，毕竟我这牛鬼蛇神的戏法，小友想必是看不上眼的。”

　　大凡算命，总可以从桃花运开始。“好事将近”本来就是一句含糊无比的措辞：名分已定的总可以再进一步；名分未定的则可以趁热打铁；没有心动的则说有人在暗恋对方；倘若反向了则说孽缘已去正缘方至。反正人类总是这么自信，“有人暗恋我”也能成为最流行的幻觉之一。

　　毕思看着林正业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想要问他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的样子，含笑不语，又踱步走到林母常双玉面前。

　　常双玉五十岁上下，一张白面皮，精细打理的披肩黑发，气质斯文娴静，想必曾经也是一个美人。她看着毕思走过来，调笑道：“毕大师，可看得出我是什么命格吗？”

　　“得罪了，”毕思拱手致歉，“常夫人相颈修长，有重纹两道，称为‘项条’，此主聪明俊秀、寿禄两全。双眼明亮而眉不压目，此主过去虽有些小波折，总能修得正果。气血光莹，乌发浓黑，则是一生福禄多荣，子孙绵延富贵。”

　　“脖子上的重纹是我年轻时就有了，今天才知是这个说法，”常双玉讶异道，转头看着林正业，笑着说，“子孙大富大贵我就不指望了，我就这一个孩子，他平平安安就够了。”

　　毕思又转而走到林晋前面。林父有点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好像要接受检阅一般。

　　毕思看了一番，道：“林先生，你的鼻梁刚好和令公子相反，他鼻子虽不高也不塌，但你的却是个大蒜鼻子啊！完全是常夫人拯救了令公子！”

　　“鼻同梁柱，又名中岳，又名财帛官，鼻梁塌为贫穷之相。虽然你眉长而高，口阔而方，上下两岳把财气给聚起来了，才保有这二十多年的富贵。可是如果不做改变，这财气就会慢慢地从中间给漏出去。林先生，你是不是最近感到生意不顺？”

　　他对林氏夫妻的两番话，一是吹捧，一是恐吓，都是算命先生惯用的招数了。对于吹捧，没有人是不喜欢听到夸自己的，在福禄寿之外再加上一点小小的不顺，则一般都不会出师不利；对于恐吓，普通人求神问道往往都是遇到了挫折，他再顺势诈一诈，往往可以从对方口中得知实情。

　　林晋听了他这番话，果然是大惊失色，撑着一口气问道：“毕大师，您看人真准啊！请问这个命格，有什么改变的方法吗？”

　　就在这时，毕思忽然用手捂住嘴，咳嗽一声，从指缝中露出几点殷红的血色来。他摇摇晃晃后退几步，一下栽倒在地上。

　　林正业箭步冲上来，确认一下他没有骨折，再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怎么了？你不要来碰瓷我啊！我早就劝你上医院看看了！”

　　“是我泄露了天机，”毕思虚弱无力地说，“你让我坐一会儿就行了。不过，今天我是不能再算命了，不然惩罚会更严重的。”

　　他叹了一口气，“先前我之所以会迟到，就是因为算命是有代价的——而不是这别墅太偏了外加A市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