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死灵法师》五仁球

4、第 4 章 怪物的啸叫

　　怪物的啸叫之后，是螺旋桨的轰鸣。

　　血鲨帮的众人怔怔地抬着头，看着夜空。

　　两只体型庞大的双足飞龙由远及近滑翔下降，它们伸展着宽大的双翅，褐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飞龙的背上各坐着一名武装到牙齿的骑士，全身包裹着黑色作战服和机械外骨骼。

　　两只飞龙中间，是一架银灰色的运输直升机。

　　来到血鲨帮头顶上，两只飞龙在骑士的驾驭下在半空盘旋，直升机缓缓下降，旋翼掀起的气流将血鲨帮成员吹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舱门滑开，一双厚重的战靴重重踏上地面。

　　那是个壮硕的男人，头顶戴着贝雷帽，面容粗犷，浓眉星目，鼻梁宽厚，下颚方正。他的肩膀以下是一双粗壮的银色机械手臂，关节处裸露着液压杆和传动轴。

　　“铁……铁将军……”血鲨首领耸肩缩头，躬着身体后退了几步。

　　铁将军冷冷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哆哆嗦嗦的喽啰，那些人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垂到胸口。

　　随后，铁将军才慢慢走到了血鲨首领面前，两名全副武装的手下紧随其侧。

　　“你一直不来见我，那我只好来找你了。”铁将军抬着下巴，向下睨视着血鲨首领：“我给你物资和情报，让你打下了茫河镇。所有战利品都归你，我只要那张储存卡……”

　　他抬起一只胳膊，机械臂的铁手五指张开，慢慢地落在血鲨首领的头顶上：“我的卡呢？”

　　“将……将军……”血鲨首领的舌头硬得向石头一样，在嘴里拐不了弯。他额头满是汗水，双腿发软，浑身剧烈打着摆子：“卡……卡……卡被一个小偷……偷走了……她……逃到了林子里……”

　　铁将军的手指猛地收紧，血鲨老大发出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

　　天上的双足飞龙也同时再次啸叫起来，扇动着翅膀降落在地面上，露出满嘴利齿，对着血鲨成员连连嘶吼。

　　血鲨团众人面如土色，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铁将军扣在血鲨首领头顶的手指微微放松，依旧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对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前面说的话。

　　“我的卡呢？”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将军！马上！我们马上就把卡给您送过来！”血鲨首领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高举双手掰住铁将军的手指，企图让那十指放松一些：“您……稍候片刻！我一定立刻就办好！”

　　“我等着。”铁将军抓着血鲨首领的脑袋，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向前方轻轻一甩

　　血鲨首领“嘭”砸在地上，又忙不迭地爬起来：“去！去！现在就出发！”他双手在脖颈上胡乱摸着，确认脖颈没有被扯断，随即爬向自己的摩托车，同时对周围的小弟们大声传令：“所有人！立刻上车！跟我进林子！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女人和她偷走的东西带回来！”

　　血鲨成员们如梦方醒，纷纷冲向自己的车子，引擎声响成一片。

　　铁将军站在原地，举起一根手指微微勾动，身后的两只双足飞龙仰天嘶鸣，张开双翼腾空而起。

　　“我再助你们一臂之力。”铁将军对血鲨首领说道：“这两只飞龙借给你了，若是失败，你直接把自己喂给它们就行。”

　　首领偷眼看了看那两只飞龙和上面的骑士，没敢吭声，用力一拧油门，率先冲进了密林之中。

　　后面的血鲨车队轰隆隆地跟上，一起钻进灰白色的巨树之间。林中柔软的地面让他们难以控车，密密的树枝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他们的脸和身上都火辣辣的疼。

　　但是没有人敢耽搁，没有人敢减速。

　　头顶上穿来破空的声音，两条飞龙贴着林冠线低空掠过，蛮横地压断高处的树枝，监视逼迫着车队向森林更深处前进。

　　“老大……我们该去哪里？”首领旁边的一个喽啰问道。

　　“混蛋，闭嘴往前冲就是了，冲到哪里算哪里，先离着铁将军越远越好！”首领咬牙切齿地回答。

　　一名血鲨喽啰的摩托车不慎轧上了凸起的树根，车头猛地一甩，剧烈打滑，直直朝一颗树干撞去。

　　没有撞击的声响和惨叫，没有飞溅的零件，这名喽啰身后的人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他连人带车凭空消失在树干里。

　　“鬼……树里有鬼……”那人失声叫道，他单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端着□□，稍稍减速，惊惧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侧的树干突然层层裂开，裂口由树心向外翻卷，一只覆满黑色鳞片的手猛地探过来。

　　那人轰然开火，霰弹把那只手打得粉碎，大股恶臭稠浓的黑血泼溅在他的身上。

　　前方的一棵棵树干上，同时密密麻麻地睁开一大片眼睛。

　　“开火！开火！”首领扯着嗓子尖叫，枪炮声立刻炸响，“去死！去死！”身边的小弟亢奋地边喊边开枪，断裂的树枝、木屑和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小弟怪叫的声音突然沉默下去，首领斜眼一瞥，那台摩托车上已经没有了人，车子在地上弹跳两下，歪进一棵树后消失不见。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发生了什么，一条狼头人身的影子闪过，跟在首领后面的越野车上，所有的人都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加速！加速！跟着老子往里冲啊——”首领脸色惨白，挥着枪绝望地大喊。

　　车队最后面，一辆破旧的老式越野车疯狂跃动，碾过凸起的树枝和不知名的骨头，把车里的人甩来甩去。

　　车上负责操控重机枪的血鲨成员几乎要被颠的飞出去，他死死抓着枪把，勉强操纵着重机枪漫无目的地向密林深处扫射，子弹不断倾泻出去，也不知道能打中什么。

　　“稳住！稳住！”他焦急地大喊，又觉得周围的伙伴似乎越来越少，枪声和引擎声变得稀稀落落，刚才还能看到的车灯也在一盏一盏熄灭。

　　“好、稳住。”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响起，越野车的速度随即减慢，驾驶也变得平稳。

　　“诶？”那名血鲨成员惊讶地低头望向驾驶席，那里坐着一只穿着黑色夹克的狼人，全身亮银色毛发，一条麻花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辫梢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别着一朵黄色的小花。

　　那名成员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怎么？”狼人微微回首望，用碧绿色的眼睛着他，咧嘴一笑：“迷上、我了？”

　　同一时刻，古堡的仓库里，萧暮雨和骨老正在对峙着。

　　萧暮雨躲在一挺加特林机枪后面，机枪枪身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黄的、红的、粉的、白的，乱七八糟地涂在上面。

　　她把枪口对着骨老和那个巨大的僵尸。

　　“你们这里好东西真是多诶，那肯定也有交通工具吧？”萧暮雨手指搭在板机扣环上，眼睛瞪得老大，下巴微微扬起，极力维持着凶狠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亡命徒。

　　她踢了踢脚边装得满满当当的口袋，里面塞满了从货架上扫荡来的宝贝：“给我准备个交通工具，车子，或者轻型飞行器都行……最好是飞行器，然后……我还要知道如何离开这片森林。快点，敢耍花招的话，我不介意让你们再死一次。”

　　骨老站在原地，维持着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他身后的巨型僵尸双手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挺机枪：“那是……我的……武器……”

　　“野蛮的姑娘，你这番充满活力的敲诈宣言真是很有意思，放在往常，我肯定会好好陪你闹一场。”骨老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但是现在，我没有一丁点的闲情逸致分心于此。我那位脾气别扭的小主人刚刚带着你的高纯度魔石去了怪兽埋骨地，而他引以为傲的复活实验的成功率，比废土上变异鬣狗生下四条腿宝宝的几率……还要难以捉摸。”

　　他像是发出一声叹息，坚定地朝萧暮雨走去：“我们必须武装起来，去小主人的身边充当防波堤。”

　　“站住！”萧暮雨大喝一声：“你再走一步我就开火了！”

　　骨老没有停。

　　“有本事你再走一步……”萧暮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再……你……”

　　她看着那具骷髅毫不动摇地越走越近，一直到骨老站在面前，她才垂头丧气地高举双手：“行吧行吧，你们又赢了。”

　　骨老眼中的蓝色火苗开心地跳动着：“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朝为你奉上热茶和美食的老人开枪的人。”

　　“你还抢了我三颗上好的魔石呢。”萧暮雨不忿地翻了个白眼。

　　“魔石呀……真是遗憾，那三颗魔石此刻大概正在召唤某种巨大怪物的灵魂和血肉呢……”骨老从萧暮雨身旁的武器架上摘下一支步枪，举起来透过瞄准器看了看，又幽幽地说道：“唉，话说回来，作为一个稳重的老人，我确实对直接把魔石交给主人这件事心有疑虑……但是作为管家，我倒是问心无愧。”

　　“你就是宠他而已。”萧暮雨不满地嘟哝着。

　　骨老眼中幽火闪动，他没有否认，而是将步枪送到萧暮雨面前：“毕竟，小主人的魔法探索虽然危险，却真的意义重大……要一起去吗，野蛮的姑娘？说不定你能找到机会偷偷溜走。”

　　萧暮雨看着递到眼前的步枪，又看了看那个装满零件的袋子，伸出手将枪接过来。

　　“偷偷溜走然后死在森林里？我才不要。”萧暮雨接过枪，用脚将袋子勾到自己身后：“我宁可留在这里守着我的收获。”

　　骨老听懂了她的试探，没有理会，更没有索要那个袋子里被盗取的零件，而是又摘下一柄步枪，检查一番后，端着枪向门口走去。

　　巨大僵尸走过来，在萧暮雨警惕的目光中奋力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挺画满小花的加特林机枪，然后礼貌地向萧暮雨道歉：“……对不起……谢谢……”

　　“快点，阿轰，赶紧去车库，我们得在小主人被他复活的东西吃掉前，赶到他的身边。”骨老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车库。萧暮雨又捕捉到了敏感词。

　　被叫做阿轰的巨大僵尸抱着加特林机枪，摇摇晃晃向外走去，走到半路，他又停下，回过头看着萧暮雨。

　　“……要……关灯……关门……”他口齿不清地叮嘱道：“……还要……早一点……休息……”

　　萧暮雨愣愣地看着僵尸阿轰跟着骨老消失在门口的黑暗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又低头望着脚边那个袋子。

　　萧暮雨有种感觉，好像她把仓库里所有的东西都卷了跑掉，那个年轻的魔法师和这古怪建筑里的骷髅、僵尸们也会熟视无睹。

　　这种感觉让萧暮雨无比陌生也倍感不适。

　　“或许他们有自信，我就算拿了这些东西，也逃不出树林？”萧暮雨心想，可僵尸阿轰那句“关灯锁门”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他还让她早点休息？！

　　这个简单又日常的叮嘱让她胸口发闷，那是一种被埋藏了许多年、已经变得陌生的悸动，有种什么东西从心里很深的地方轻轻拱了她一下。

　　萧暮雨撇了撇嘴，握紧步枪走向仓库大门，那个袋子被她留在了原地。

　　来到门口，刚跨出门槛，她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骷髅，骷髅一头银色的齐肩短发，架着一副下半框金丝眼镜，镜片后面跳着一对红色的幽焰。

　　“呀！”一人一骷髅同时吓了一跳。

　　这眼镜绝对很值钱。

　　这个念头首先在在萧暮雨的心里一闪而过，随后，她才赶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看到骨老和……呃……阿轰，对，阿轰，你看到他们往哪里走了吗？他们是不是要去车库？”

　　那具骷髅抬起戴着洁白手套的手向右方指去：“经过两个路口，左边电梯，蓝色按键。”

　　骷髅的声音是柔和动听的女声，带着一点点沙哑，让萧暮雨微微一怔，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

　　骷髅穿着黑色女仆装，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裙摆垂到膝盖，裙下是一截小腿骨和黑色的圆头高跟鞋。

　　“不过，”骷髅彬彬有礼地继续说道：“不过，骨老已经吩咐我为您安排了休息的客房。”

　　“麻烦你了，但是我要跟他们一起……”

　　“洗澡水也准备好了。”骷髅补充道。

　　“你说洗澡？”萧暮雨刹住正要冲出去的脚步，回头望着骷髅女仆：“是……热水吗？”

　　“浴缸、热水、还有僵尸们引以为傲的香氛和沐浴露。”骷髅要背挺直，双手叠放身前，端庄地向她微微颔首。

　　对一个在阴沟里爬摸滚打，在荒漠里和风沙作伴的拾荒客来说，热水澡的诱惑力比金银财宝还要难以抵御，更何况她还说了香氛和沐浴露！

　　萧暮雨咬着嘴唇，目光闪动，她看了看戴着金丝眼镜的骷髅女仆，又看了看走廊深处，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还是握紧手里的枪：“等……等我回来可以吗？”

　　“好的，那么，祝您平安顺利。”骷髅微微鞠躬，红色的幽火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萧暮雨攥紧枪转身就跑，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跑出不远，她又再次回头大喊：“一定等我回来哦！热水和沐浴露都要的！”

　　“我会等客人您回来的。”骷髅柔声回答。

　　“这古堡里的人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萧暮雨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评估着那个“小主人”的实力。

　　对废土来说简直奢侈到过分的待遇，新鲜的烤肉和菜汤，满满一仓库的零件和军火，连骷髅和僵尸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

　　热水，香氛，沐浴露。

　　只要那个苍白的魔法师愿意，他完全可以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呼风唤雨。

　　他可以召集一支军队，可以占领一个镇子，甚至干脆买下血鲨帮，成为一方首领，让所有人规规矩矩跪在他脚边喊“老爷”。

　　可是，以先前一面之缘的印象来看，那个被愁云淡雾笼罩的年轻人，就只是蹲在这座所谓“古堡”里，守着这么一大堆东西，跟一群骷髅和僵尸待在一起，埋头研究他的魔法。

　　萧暮雨进入那个大到显得空荡荡的货运电梯，按下蓝色按钮，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电梯平稳向下运行，直抵车库。

　　门打开时，萧暮雨再次瞠目结舌

　　巨大的空间里，高挑的穹顶挂着一排一排明亮的灯管，照耀着下面停放的各式车辆。

　　越野车、全地形车、装甲车，甚至还有坦克和机甲，一排一排整齐停放着。

　　“你们……”萧暮雨目光扫过一排排钢铁巨兽，喃喃说道：“你们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过道上停着一辆装备了自动炮塔的全地形车和一辆装甲卡车。车子一侧有七个骷髅和四个形态各异的僵尸站成一排，他们穿着款式不一的军服：黑色作战服、迷彩服、还有一个骷髅穿着红色的仪仗队礼服，肩上挂着金灿灿的肩章。他们的脑袋上扣着尺寸不合的头盔，显得有些滑稽。

　　骨老站在最前面，他回头看向萧暮雨，嘎嘎笑道:“勇敢的姑娘，你还是来加入我们了吗？”

　　“我……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当着你的面逃跑，”萧暮雨走上前：“一想到可以让你只能着我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原地跳脚，我就很开心。”

　　骨老眼中的蓝火跳了跳，走向那辆全地形车，风度翩翩地为她拉开车门：“那么说，老爷子我得亲自盯着你了……勇敢的姑娘，请上车。”

　　“我不习惯让别人握方向盘。”萧暮雨毫不客气地绕到另一边，自己开了门，爬上主驾驶位置，笑嘻嘻看着骨老：“我还要逃跑呢。”

　　“听你的，勇敢的姑娘。”骨老愉快地说道，自己坐进副驾。

　　在后方，阿轰正抱着加特林机枪，费力地爬上卡车车斗，他庞大的身躯显得格外笨拙，踩得车斗“咣咣”作响，好不容易爬进去坐稳，他把机枪在怀里抱定，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要是……罗格……姐姐……回来……就好了……”坐稳后的阿轰喃喃自语。

　　看到骷髅和僵尸们都已上车，骨老扣紧自己的安全带。车库里响起警报声，红色的警戒灯明明灭灭，前方，两扇厚重的铅板闸门在履带的拖拽下缓缓滑退。

　　“踩油门，勇敢的姑娘。”骨老说道。

　　“坐好了！”萧暮雨开心地应了一声，全地形车飞驰而出。

　　后面的装甲卡车里，驾驶席上的骷髅几次想要发动车子，卡车只是发出一阵阵闷响，怎么也动不起来。

　　他有些焦急，顺手摘下身边同伴的白骨手臂，狠狠敲在中控台上。

　　“叮当！”中控台亮了起来，发动机终于开始轰鸣。骷髅满意地把手臂还给那个嘎嘎乱叫的伙伴，双手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卡车轰隆隆地跟上了萧暮雨的全地形车，一同驶出了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