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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中秋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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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至,金陵城的空气中,已隐隐浮动起桂子的甜香,和一种属于节日的、躁动而温煦的气息。街市上,卖月饼的、卖兔儿爷的、卖时鲜瓜果的铺子,早早挂起了彩灯,吆喝声也格外响亮热烈。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大人们则开始盘算着走亲访友、置办节礼。
顾公馆里,也早早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更换帘幔,各处挂上了应景的彩灯和绸花。厨房里更是从几日前便开始准备,蒸各式各样的月饼——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火腿的,还有叶清辞特意嘱咐做的、少糖少油的莲蓉蛋黄馅,说是更适合老人孩子。空气中终日弥漫着面点、油脂和糖混合的、令人垂涎的甜香。
这是安安出生后,顾家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敞开大门、光明正大庆祝的团圆节。前些日子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来之不易的平静团圆的珍视,却让今年的中秋,在顾家每个人心中,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分量。
叶清辞的身体,经过大半年的精心调养,已恢复了大半。虽仍比寻常人显得清瘦些,但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眉眼间那种长年笼罩的惊惶与郁色,早已被一种宁静满足的柔光取代。他如今除了偶尔去前院药房坐坐,看看几个信得过的老病患,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听松苑,陪着安安,或是看书、弹琴、侍弄花草。顾云霆不再像从前那样,将他“圈禁”在院内,反而鼓励他多出去走动,甚至提议等天气再凉快些,带他和安安去栖霞山看红叶。
叶清辞知道,这是顾云霆在用他的方式,补偿他,也向外界宣告,他的“顾太太”和“顾家小少爷”,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无需再躲藏遮掩。
这日午后,叶清辞正在小厨房里,亲自动手做几样应节的小点心。除了月饼,他还想做一些从前在家时,母亲常做的桂花糖藕和糯米枣。周妈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他动作娴熟地将糯米灌入藕孔,又将红枣去核塞入糯米,忍不住笑道:“太太的手艺,比外头点心铺子的老师傅还地道!这桂花糖藕的方子,怕是有什么独家秘诀吧?”
叶清辞微微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材料新鲜,火候耐心罢了。母亲从前常说,食物入口,最要紧的是心意。做给家人吃的,更要用心。”
周妈感慨地点头:“是呢,太太这份心,司令和小少爷,还有怀远少爷,定是能尝出来的。”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安安咿咿呀呀的、兴奋的叫声,夹杂着顾云霆低沉含笑的逗弄声。叶清辞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只见顾云霆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将安安高高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开飞机”。安安穿着大红色的绸缎小袄,头戴一顶缀着绒球的小帽,被父亲举着,兴奋得手舞足蹈,咯咯笑个不停,小脸通红。
“当心些,别摔着!”叶清辞忍不住出声提醒,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
顾云霆闻声,将安安稳稳抱回怀里,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醒了?在做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甜香了。”
“在做桂花糖藕和糯米枣。”叶清辞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顾云霆臂弯里还在兴奋扭动的儿子,掏出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玩出来的细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中秋,军中无甚要紧事,便早些回来陪你们。”顾云霆很自然地伸手,替叶清辞拢了拢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目光落在他沾了些许糯米粉的鼻尖上,眼中笑意更深,“脸上沾了粉,像只小花猫。”
叶清辞脸一热,下意识想去擦,却被顾云霆握住了手腕。男人低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将那点白粉吻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爹爹,亲亲!”怀里的安安不甘寂寞,也仰起小脸,嘟着嘴要亲亲。
顾云霆大笑,俯身在儿子嫩豆腐似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安安缩着脖子直笑。
一家三口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下笑闹,画面温馨得令人移不开眼。周妈在厨房门口看着,脸上也笑开了花。
傍晚,顾云舒一家和叶清婉一家,如约而至。
顾公馆主楼宽敞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焕然一新。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绣花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青花瓷餐具和各色瓜果点心。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多层式的月饼塔,最上层是一个精致的、用面捏的玉兔捣药造型,憨态可掬。
顾云舒和沈聿怀先到,还带来了他们特意从苏州定制的、全套的苏式月饼和几盆开得正好的金桂。顾诗涵也来了,穿着浅紫色的旗袍,气质娴雅,见到叶清辞,笑着叫了声“舅妈”,又逗了逗他怀里的安安,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会发出叮咚音乐的小银铃,送给安安做节礼。
安安见到新奇玩意,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抓着小银铃摇得叮当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多时,叶清婉一家也到了。林晚晴一进门,就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到叶清辞身边,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红:“舅舅,您气色真好!比上次见时胖了些!”
叶清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过节呢,哭什么。我很好,你们也好吧?”
“好,都好!”叶清婉也走过来,拉着兄长的手,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和欢喜。林哲明和已长成大小伙子的林子涵,也上前与顾云霆、顾云舒等人见礼寒暄。
顾怀远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今日学校有活动,回来得晚了些。进门时,看到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一一叫人,态度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得体。他先走到顾云舒和沈聿怀面前问好,又对叶清婉和林哲明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正被林晚晴逗弄、咯咯直笑的安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怀远哥哥!”林晚晴眼尖,看到他便笑着招呼,“快来看安安,他好像又认识你了!”
顾怀远走过去,在林晚晴让开的位置坐下。安安看到他,立刻丢开了手里的小银铃,朝着他伸出小手,嘴里“哥哥、哥哥”地含糊叫着——这是他最近新学会的词,虽然发音不准,但那份亲昵依赖,却显而易见。
顾怀远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还是很自然地伸手,将弟弟抱了过来。安安立刻熟门熟路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扣把玩,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副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
叶清婉在一旁看着,眼圈又有些发红,低声道:“怀远真是个好哥哥,对安安这样好。”
顾云舒也笑道:“这孩子,是长大了,懂事了。”
顾怀远听着长辈们的夸赞,耳根微红,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轻轻拨弄着弟弟软软的头发。安安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灿烂笑容,口水都流了下来。顾怀远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替他擦,动作虽笨拙,却异常耐心。
顾云霆站在一旁,看着长子与幼子亲昵的互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他走到叶清辞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低声道:“看,怀远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
叶清辞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温软。这个家,正在以一种他曾经不敢想象的速度和方式,弥合着裂痕,生长出新的、坚韧的纽带。
团圆饭很快开始。长桌坐得满满当当,主位是顾云霆,左手边依次是顾云舒、沈聿怀、顾诗涵,右手边则是叶清辞、叶清婉、林哲明、林晚晴、林子涵,顾怀远抱着安安,坐在叶清辞的下手。
菜式异常丰盛。除了鸡鸭鱼肉等硬菜,更有叶清辞亲自下厨做的桂花糖藕、糯米枣、蟹粉狮子头等精巧的江南菜式。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碟桂花糖藕,藕片莹润透亮,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软糯适中,一上桌便备受好评。
“这糖藕做得好!”沈聿怀尝了一口,赞不绝口,“甜而不腻,藕香与桂花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火候也掌握得极佳。清辞,你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叶清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过奖了,只是家常做法,难得大家不嫌弃。”
顾云霆夹起一块糖藕,放到叶清辞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骄傲:“他做什么都好吃。”
这话引得顾云舒和叶清婉都笑了起来,席间气氛更加热络。林晚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顾诗涵偶尔插言,也颇有见地。林子涵虽话不多,但举止得体。顾怀远大部分时间在照顾怀里的安安,喂他吃些捣碎的蛋黄和藕泥,动作虽不熟练,却极其认真。安安也很给哥哥面子,喂什么吃什么,吃得小嘴油汪汪的,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顾云霆话依旧不多,只是听着,目光不时扫过桌上众人,尤其在叶清辞含笑倾听的侧脸上,和顾怀远低头耐心喂弟弟的眉眼间,停留得格外久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惯常的冷硬气息,在温暖的灯光和满桌欢声笑语的映衬下,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家主的内敛平和。
饭至中途,顾云霆举杯。杯中并非是烈酒,而是温热的、自家酿的桂花陈酿,香气馥郁。
“今日中秋,月圆人团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姐,姐夫,诗涵,清婉,哲明,晚晴,子涵,还有怀远,谢谢你们来。这一杯,敬团圆,也敬……我们顾家,添丁进口,否极泰来。”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叶清辞,又落在顾怀远怀中的安安脸上,最后,重新看向众人,眼中是一片坦荡的、毫不掩饰的珍重与喜悦。
“敬团圆!”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脸上皆是真挚的笑意。
叶清辞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只是微甜的桂花酿),指尖微微颤抖。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又抬眼看向身侧的顾云霆,看向桌上每一位含笑祝福的亲人,心中那点长久以来、因自身秘密和外界压力而深藏的惶恐与孤寂,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彻底消融,只余一片滚烫的、满溢的暖意。
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被所有人真心接纳和祝福的“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佣人们撤下残席,重新摆上月饼、瓜果和清茶。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已悄悄爬上了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与室内温暖的灯火交相辉映。
顾云舒提议去院子里赏月。众人移步至宽敞的露台。露台上早已备好了桌椅,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晚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夜特有的清爽。
安安吃饱喝足,又在哥哥怀里玩了一会儿,此刻已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叶清辞从顾怀远怀中接过儿子,轻轻拍抚着,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顾云霆走到他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叶清辞和安安身上。“夜里风凉,当心着凉。”
叶清辞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将安安往怀里拢了拢。
顾云舒和沈聿怀并肩站着,望着天上的明月,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顾诗涵和林晚晴凑在一起,指着月亮,似乎在小声争论着关于嫦娥和玉兔的传说。林哲明和叶子涵在另一边,聊着些时事见闻。顾怀远则安静地站在栏杆边,仰头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个人身上,为这团聚的画面,笼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
“清辞,”顾云霆忽然低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天上的明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中秋吗?”
叶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是去年,他刚搬进顾公馆不久。那个中秋,顾云霆军务繁忙,深夜方归,他独自一人在听松苑,对着冷月清辉,吃了一块周妈送来的月饼,心中满是惶惑与孤寂。而顾云霆,似乎只是匆匆回来,在书房处理了些事情,甚至没有与他打照面,便又离开了。
那时,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冰冷的契约,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疏离与防备。
不过短短一年,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记得。”叶清辞轻声道,将脸轻轻贴在安安柔软的发顶,“那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顾云霆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月光下,叶清辞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宁静,怀中抱着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安宁的、属于“家”的光芒。
“我也从未想过。”顾云霆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满足,“那时只觉得,娶个不麻烦的,应付场面便好。却没想到,老天爷将最好的,送到了我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清辞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清辞,谢谢你。”顾云霆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为我生下安安,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叶清辞的眼中,瞬间氤氲起水汽。他望着顾云霆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情与感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在历经风雨、生死相依的岁月里,交融汇聚,再难分割。
“爹爹,月亮,好亮!”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安安,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指着天上银盘似的月亮,含糊地说道,小脸上满是新奇。
顾云霆和叶清辞同时低头,看向儿子。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月亮,又看看父母,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那清辉。
顾云霆松开握着叶清辞的手,转而将儿子连同叶清辞一起,轻轻拥入怀中。他将下巴抵在叶清辞发顶,目光越过怀中的妻儿,望向天际那轮象征着团圆的、完满的明月,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平静与幸福。
“是啊,月亮很亮。”他低声道,声音融在温柔的夜风里,“以后,每年的月亮,都会这么亮。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看月亮,吃月饼,团团圆圆。”
叶清辞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怀中是他们的骨血,身后是满堂至亲的欢声笑语,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圆满的明月。
这一刻,所有的苦难、惶惑、分离、恐惧,都成了遥远的过去。唯有此刻的安宁、圆满、与深爱,真实可触,地久天长。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漾开一抹清浅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愿得岁岁,人月两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