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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林医生看来是受惊了。 西林被带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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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越野车在雨夜中疾驰,七拐八绕,最终驶入新港市最奢华的滨水区。
车窗外掠过的是价值亿万的豪宅和戒备森严的私人码头,与西林心理咨询室所在的区域判若云泥。
车子最终驶入一座被高墙电网环绕、宛如现代堡垒的巨大庄园。
森严的安保层层放行,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前——这里是纳隆家族的核心。
西林被粗暴地带下车,押送进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医疗床,昏迷的吉米被安置其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眼神阴鸷如毒蛇的男人为他手臂插上输液管,他就是大花臂说的“蝮蛇”。
吉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处理得不错,”蝮蛇医生用镊子翻看着西林处理过的伤口,瞥了一眼被押在墙角的西林。
“止血及时,清创也到位。不然,三爷这条胳膊就算捡回来,功能也废了一半。”
他挥了挥手,示意押送西林的人可以退到门外看守,但并未解除对西林的限制。
“你就待在这儿,三爷没醒之前,哪儿也不准去。”
西林浑身僵硬,站在吉米的病床前,巨大的恐惧被更深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取代。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吉米,那张酷似耶托的脸,此刻,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惨白的光。
雨停了,但西林心里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他不敢合眼,警惕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和床上吉米的状态。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守在床边,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被迫,因为无处可逃。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归处”里的惊魂一幕,回想着吉米那充满试探和危险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西林疲惫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病床上的吉米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最初是涣散的,映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茫。
几秒钟后,焦距才艰难地凝聚。
吉米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奢华却冰冷的房间,带着那刻入骨髓的警惕。
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床边——那个趴在床边、栗色微卷发凌乱、银框眼镜歪斜、脸色苍白憔悴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人身上。
是西林。
吉米的眼神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份冰冷的警惕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某个瞬间悄然融化,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柔软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几道细小伤疤的手,微微颤抖着,朝着西林憔悴的脸颊,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伸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皮肤的瞬间——
“三爷!您醒了?!太好了!!!”一声炸雷般的狂喜吼声猛地炸响在门口!
大花臂如同铁塔般冲了进来,满脸的横肉都因兴奋而抖动,巨大的嗓门瞬间打破了房间内那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的微妙氛围。
西林被这吼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昏沉的边缘惊醒,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扶正了眼镜。
他抬眼,正好对上吉米那双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瞬间的柔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种深沉难测的复杂所覆盖。
吉米的手也僵在了半空,随即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搭在了被子上,仿佛刚才那微小的动作只是重伤者的无意识抽搐。
“三爷!您感觉怎么样?可吓死兄弟们了!”大花臂扑到床边,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忠诚。
吉米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干涩:“死不了……阿泰。”
他叫出了大花臂的名字。
目光却越过阿泰宽厚的肩膀,再次落回西林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一直在这里?”
西林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被强行留下的愤怒。
他没有回答吉米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属于医生的冷静口吻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伤口疼得厉害吗?”
他甚至伸出手,用手背极其迅速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碰了一下吉米的额头,测试体温。
这个动作让吉米微微一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西林指尖的冰冷和那份刻意营造的距离感。
这只受惊的小鹿,似乎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还好,死不了。”
吉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痞气,目光却紧紧锁着西林,“谢谢你,医生。”
这句感谢,比之前的试探多了一分真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眼神却如同古井般深不可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充满长者关怀的温和笑容,正是新港市人尽皆知的金融巨鳄、慈善楷模,新港四大家族之一纳隆家族的家主——颂猜·纳隆。
“吉米,我的孩子。”颂猜的声音温和醇厚,他走到床边,目光慈爱地看着吉米,“听到你醒了,我这颗心才算放下。感觉如何?”
“家主。”吉米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颂猜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好好休息。”颂猜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自然亲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吉米的伤臂和苍白的脸色,一丝阴霾在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但脸上笑容依旧温和。
“巴颂·通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以为刚坐上通罗家主的位置就能踩过界了?竟敢对你下手,这是在向我示威。”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你放心,这笔账,我会亲自跟他算清楚。呵,我会让他明白,在新港,谁才是真正的规矩。”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蕴含着血腥的杀伐之气。
颂猜的目光这才转向站在旁边的西林,笑容依旧温和:“这位就是西林医生吧?我听阿泰说了,多亏了你及时处理伤口,吉米才能撑到回来。我颂猜·纳隆,记下这份情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仿佛在向一位重要的合作伙伴致意,“以后在新港,西林医生若遇到任何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我颂猜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这番话语气真诚,分量十足。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恐怕会感激涕零。
但西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颂猜那张在无数慈善晚宴上出现过的、被媒体誉为“儒商典范”的脸,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些关于神秘失踪、关于港口血案、关于地下赌场和器官交易的和他有关的各类案件。
这张温和面具下,藏着的是一条剧毒的眼镜蛇!
而吉米,这个颂猜口中“我的孩子”,阿泰口中的“三爷”,是这条毒蛇的帮凶。
西林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毒蛇的巢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致命的毒素。
“颂猜先生,”西林的声音异常冰冷,带着一种强压的颤抖,他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我只是做了身为医生该做的事。现在他醒了,有专业的医生照顾,我留在这里毫无意义。请允许我离开。”
西林强硬的态度,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颂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那抹温和似乎淡了一分,多了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吉米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西林。
西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恐惧和急于划清界限的决绝,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底。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
“西林医生看来是受惊了。”颂猜的声音依旧温和,打破了沉默,“阿泰,安排车,送西林医生回去。务必安全送到家。”
他转向西林,笑容依旧,“工作室的损失,我会派人加倍赔偿,并负责修缮如新。西林医生请好好休息,改日我再登门致谢。”
“不必了!”
西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颂猜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归处’我自己会处理。赔偿和修缮都不需要。只希望……”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沉默的吉米,带着一种警告,“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有任何来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决绝而孤傲,仿佛逃离一个瘟疫之地。
阿泰看向颂猜,颂猜脸上笑容不变,只微微点了下头。
阿泰立刻跟了出去。
病房内,只剩下颂猜和靠在床上的吉米。
颂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沉而冰冷,他看着西林消失的门口,缓缓道:“这个心理医生……有点意思。他对你,似乎不只是恐惧?”
吉米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一直追随着西林背影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玩味的笑容,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是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吉米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那深不可测的漩涡。
西林,这个意外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心理医生,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