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星辰归处》月影九客

2、医生……看来，今晚我得在你这里……挂个急诊了。 追兵就在窗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破碎玻璃的寒气，持续不断地灌入诊室。

　　西林被死死压在桌面上，口鼻被捂住，只能通过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惊恐放大的瞳孔表达着内心的滔天巨浪。

　　窗外，追兵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如同探照灯，在碎裂的窗帘缝隙间来回扫射，每一次晃动都让西林的心跳漏掉一拍。

　　而压在他身上的男人，西林感觉到对方紧贴着自己身体的胸膛下，那颗心脏在强有力地且有规律地搏动，完全没有被追兵逼近的慌乱。

　　冷静得可怕。

　　这与西林记忆中耶托面对紧急情况时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刀口舔血的黑暗。

　　“砰！砰！”粗暴的砸门声在“归处”前门响起，伴随着凶恶的吼叫：“开门！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搜查！”

　　西林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呼救，却被男人更用力地压制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告性地扫了他一眼，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闭嘴，别动。

　　砸门声持续了几秒，随即是骂骂咧咧的对话：
　　“操，锁死了！”
　　“绕到后面去！看看窗户！”
　　“后面巷子窄，小心点！”

　　脚步声分成了两拨，一部分继续堵在前门叫嚣，另一部分则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快速向“归处”后方绕来——正是那扇被撞破的落地窗所在的方向！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凌厉。

　　他猛地发力，抱着西林从办公桌上滚落，动作迅捷如豹，悄无声息地藏到了宽大的办公桌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阴影里。

　　这个位置，恰好避开了从破碎窗户和窗帘缝隙可能透进来的光线。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缠。

　　西林被迫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坚硬如铁的胸膛，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此刻却仿佛被对方滚烫的体温灼烧着。

　　这种极致的危险与陌生的亲密，让西林的大脑一片混乱。

　　“这边！窗破了！”一个声音在窗外很近的地方响起，手电光柱猛地扫进诊室，在狼藉的地面和翻倒的椅子上晃动。

　　西林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他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手臂如同钢铁般环抱着他（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钳制），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腰间——西林的余光瞥见那里似乎别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硬物轮廓。

　　枪！

　　这个认知让西林的血液几乎凝固。

　　手电光朝室内胡乱扫射了几圈，正当搜寻的人准备进入室内仔细搜查时，另一队人大声喊起来：

　　“人是从这儿跑的！看这血迹方向”
　　“他肯定受伤不轻！”
　　“追！穿过这条巷子那头通大路，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呼喊，迅速远去，显然是沿着巷子继续向前追去了。

　　手电光也随之消失在雨幕中。

　　诊室内，只剩下狂风灌入的呼啸声和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

　　又过了十几秒，确认追兵确实已经远离，钳制着西林的力量才缓缓松开。

　　男人低沉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警惕并未完全解除。

　　他支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可动作明显一滞，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西林惊魂未定地滚到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栗色的微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胸口剧烈起伏，戒备又恐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终于能更清晰地看清对方。

　　那张与耶托极其相似的脸上，此刻沾着雨水和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污迹，却无损其立体深邃的英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眉骨上方一道寸许长的断痕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也彻底打破了与耶托温润面容的完全一致感。

　　男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西林惊恐的脸，掠过他歪斜的眼镜和凌乱的头发，最后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吓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喘息，但之前那种冰冷的命令感似乎褪去了一点，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西林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扶正了自己的银框眼镜，仿佛这层薄薄的镜片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深色的衣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边缘被雨水晕染开一片更深的、粘稠的暗色。

　　血腥味的来源找到了。

　　“你受伤了。”西林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男人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是无关痛痒的擦伤。

　　“小意思。”他轻描淡写地说，目光却再次锁定西林。

　　“心理医生？”

　　他扫了一眼诊室的环境，目光落在掉落在地上的西林和耶托的合影上，琥珀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西林?迦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报出名字，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你是谁？为什么被追杀？”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地面、墙面，然后是办公桌的边缘，尝试完全站直身体，但左臂的伤口显然牵动了他。

　　他的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吉米。”

　　他终于开口，只吐出一个简单的名字。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随意地拨开额前湿漉漉的黑色头发，“至于为什么被追……”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西林，“好奇心太强，容易惹麻烦，医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合影，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一个属于心理医生的职业判断几乎不受控制地闪过西林的脑海：他在说谎。至少是回避。这种用漫不经心包裹的回答，是对真实危险与严重性的掩饰……

　　但这个念头瞬间就被更庞大的恐惧和眼前那张脸的冲击所淹没。

　　他几乎能感觉到吉米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他和照片上那个人的关系。

　　“你和照片里的人……”吉米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长得挺像。”

　　他说的不是“他”，而是“照片里的人”，语气微妙。

　　西林的呼吸一窒。

　　吉米这句话，是在试探他和照片上那个酷似他自己的男人（耶托）的关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诊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有风雨声依旧肆虐。

　　破碎的窗户像一个狰狞的伤口，不断灌入冷风和雨水。

　　西林的咖啡杯碎片和深褐色的污渍还躺在地毯上，像这场混乱的注脚。

　　吉米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他支撑身体的手臂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毯上！

　　他用手死死捂住左臂的伤口，指缝间渗出更多的暗红，额头的冷汗大颗滚落，牙关紧咬，似乎在极力忍受剧痛。

　　刚才强行爆发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失血和疼痛便汹涌反扑。

　　西林被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

　　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充满压迫感的危险男人，此刻却因伤痛而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报警，把这个身份不明、被□□追杀的危险分子交给警察。

　　但看着那张酷似亡故恋人的脸，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渗出的鲜血……西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三年前，他没能在Yahto最需要的时候救他。

　　三年后，他要眼睁睁看着这张脸再死一次吗？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吉米艰难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然锐利地捕捉到了西林的犹豫。

　　他露出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痞气的笑容，声音因为疼痛而更加沙哑：

　　“医生……看来，今晚我得在你这里……挂个急诊了。”

　　他晃了晃，似乎随时会彻底晕厥过去，目光却死死锁住西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赌局——赌这位看似清冷疏离的心理医生，心底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对他这张脸的恻隐。

　　雨声依旧。

　　西林看向了那张躺在狼藉中的、染着西林咖啡渍和吉米血迹的合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命运荒谬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