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饲养指南》九号线

1、重逢 A篇：久别

　　京市的初秋，细雨连绵不绝的下了快一个月，天空黑压压一片。

　　出租车汇入东北三环的车流中，没走多久就彻底不动了。中国国际展览中心近在咫尺，却被密密麻麻的车辆阻隔。连绵雨季再叠加早高峰，拥堵难耐，司机烦躁的猛按喇叭，嘴里抱怨着：“这雨下像是有病似的，都快一个月了，真是没完了！”

　　后座的谢辞始终安静沉默，眉眼平静无波。

　　他望着车窗上蜿蜒滑落的雨痕，神情淡然。他出门前算过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就算堵一会儿，也不会延误正事。

　　嘈杂的喇叭声刺耳聒噪，他取出降噪耳机，点开舒缓的古典弦乐，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闭眼的片刻，他在脑海中飞速复盘新一代预警机器人HeartSense的核心算法。逐条核对参数，推演逻辑漏洞，像是在脑海中运行着一个无声的程序。

　　十余分钟后车流松动，车辆缓缓前行，八点整，准时停在了展览中心门口。

　　谢辞拎包下车汇入人流，径直朝自家展位走去。

　　产品经理小郑正踮着脚尖，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一看到他，眼睛就瞬间亮了起来，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路小跑迎上来。

　　“谢工，你可算来了！展会还没开始，就有很多人涌过来了，白皮书都发了三分之一了！”

　　他跟着谢辞脚步往里走，边走边絮叨：“基础的产品问题，像参数、功能、应用场景啥的，我们还能接得住。但深层技术问题我们可真是两眼一抹黑了呀！”

　　“嗯。”谢辞淡淡应声，绕过小郑，将背包挂好，俯身熟练调试设备，联网同步数据。

　　小郑紧跟在旁，连忙补充关键信息：“刚刚来了一个气场挺强的大老板，问得特别专业，一上来就问HeartSense的三色预警思路，什么红色预警的阈值怎么定的、黄色预警的响应逻辑、绿色预警的动态调整逻辑。”他挠了挠头，一脸无奈，“我们哪回答得上这么专业的问题，只得请他稍后过来，你亲自给他讲解了。”

　　谢辞调整设备的指尖微滞。

　　三色预警体系，是他读研时期核心研发成果之一，承载着他的一夜成名和坠落神坛，即使是当年被迫离开科研界，他也没舍得完全抛弃。他将这套几经迭代的底层逻辑悄悄融入HeartSense。

　　知道这个技术问题的人不多，能问得这么细的更是没有几个。

　　“那人长什么样？”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把程序又跑了一遍，语气清淡。

　　“人是挺帅的，但眼神特别冷。”小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想起那道视线仍觉得发毛，“气场很强大，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知道了，去忙吧。”

　　打发走小郑，谢辞确认完所有设备运行无误，坐在椅子上，随意翻动着桌面上的资料，静候正式开展。

　　刚过八点半，展馆里已经人流攒动。小郑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站在门口，笑容满面的招揽客户，谢辞则站在展位内侧的接待区，回答着被引流进来的意向客户提出的技术问题。

　　刚送走完第十波人，谢辞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手边的纯净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让他的口干缓解了些。

　　他垂下眼，拧紧瓶盖，正准备将水放回原处，身侧传来小郑压低的提醒：“谢工，那位客人来了。”

　　谢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展位门口，人群穿梭往来，各式各样的面孔从眼前滑过。可他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被定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高大男子，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形。

　　与四周行色匆匆的参展人群截然不同，他的周身拢着冰冷肃杀的寒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不速之客。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

　　是纪琛。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交谈声、脚步声和展馆的广播声通通变得遥远而模糊。

　　谢辞握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曾经在脑海中预演过多次与纪琛久别重逢的脚本，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他远没有准备好。

　　他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长了，长到可以将一个人从心上剜去，长到可以让他戴上平静的面具，坦然面对。

　　但现在——

　　他看着纪琛就站在离他不足十米的地方，看着那熟悉的脸庞，那冰冷的眼神，曾经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的眼前闪过，最后一帧落在最后决裂时，纪琛不可置信和愤恨的眼神上。

　　他的心脏一寸寸被攥紧，那些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纪琛抬步朝他走来。

　　皮鞋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纪琛在他身前站定，冰凉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审视、凉薄，裹挟着五年的沉郁。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笑意刺眼：“怎么？要装作不认识？”

　　谢辞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将手里的纯净水放回原处，朝纪琛伸出了手，姿态得体疏离：“纪先生，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眼底探不出具体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嵌入皮肉，靠着细微的痛感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纪琛的眼神淡淡扫过他的手，无动于衷，没有任何要回应的迹象。

　　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悬在两人中间，顿了一秒，被谢辞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好、久、不、见？”纪琛把每个字在齿间碾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话中的含义，然后，他轻勾唇角，讥讽道：“这五年，你倒是混得一般！”

　　谢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是挺一般的。”

　　他收回视线，随手整理了一下散落在桌上的产品手册，语气愈发疏离：“劳纪先生关心。”

　　小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兜了一圈，听到那句“混得一般”他就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作为上市公司首席研发工程师都算混得一般的话，那他们这些人真是连讨饭都算不上了。

　　他能感觉到两人是认识的，只是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怕是有很深的过节。他连忙上前一步，在纪琛面前站定，笑着打圆场：“这位先生，对我们的产品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不感——兴趣！”纪琛冷声打断，话是对小郑说的，每个字都像裹着寒霜，眼神却直直地落在谢辞身上。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步流星，毫不留恋，很快消失在了人海中。

　　小郑抓了抓头发，满脸困惑，他看了看纪琛的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谢辞。嘴张了张，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多嘴。

　　最终他压下满腹疑惑，重新站到门口揽客去了。

　　谢辞自纪琛走后，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缓缓的滑靠在椅背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绷、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用意志力撑起的平静，全部失去了支撑。五年刻意封存的平静，在这场猝不及防地重逢里，碎得彻底。

　　他闭了闭眼睛，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再睁眼，他的眼睛再次恢复平静。

　　余下的展会依旧火爆。

　　HeartSense机器人成了整个展区最受欢迎的产品，从早上开馆到下午闭馆，展位前的人流几乎没有断过。小郑他们发白皮书发到手软，扫码关注的数据蹭蹭往上涨。

　　谢辞的专业技术答疑更是为产品圈了不少粉。

　　甚至有几个一看就是业内人士的，当场加了微信，说后续想约时间深入聊聊合作的可能。

　　临近闭馆时，一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挤了过来，镜头直直对准谢辞。想给谢辞做个采访，谢辞冷淡拒绝，他再也不想出现在任何社交媒体上。

　　待收尾工作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谢辞走出场馆，雨还在缠绵悱恻的下着，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雨雾中。路边的霓虹灯被雨丝晕开层层斑斓光晕，迷离又萧瑟。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车轮滚动，朝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雨中缓缓前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的摇摆，车厢内，悠扬舒缓的音乐静静流淌着。

　　绵长的阴雨天，是撬开记忆最锋利的楔子。

　　谢辞缓缓闭上眼睛，刻意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思绪不受控制地坠落，一头扎回五年前，那段改写了他整个人生的过往岁月。

　　他后来曾无数次地想过，他与纪琛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两人家世不匹配，就连性格也南辕北辙。他冷淡疏离，纪琛张扬肆意。一个把自己藏在壳里，一个恨不得把一切写在脸上。

　　相交，才是错位。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他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数年深耕的学术生涯毁于一旦，铺天盖地的非议与诋毁将他彻底淹没。

　　绝境之时，纪琛父亲亲自找到了他。

　　那些话，言里言外，像一把钝刀，生生的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已是自身难保，前途尽毁，何苦还要去连累旁人前程？

　　尤其这个旁人，还是纪琛。

　　所以他亲手斩断所有牵连，决绝分手。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谢辞十岁那年，家里生意资金链断裂，父母外出筹钱途中，遭遇车祸，双双离世。

　　一夕之间，他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寄人篱下、饱受冷眼，几经辗转，才被心血管领域泰斗的外祖母接到身边悉心教养。

　　受外祖母熏陶，他15岁那年跳级考上了清北大学八年制医学专业，潜心深耕心血管智能医疗领域。

　　与纪琛初遇的那年，正是他读研的第七个年头。

　　从研四开始，他就跟着导师进了研究所，参与研发心血管AI诊断系统——HeartMind。研七，他开始独立带项目，成为整个HeartMind的项目负责人，年少有为，前途坦荡，是业界最看好的青年科研人才。

　　彼时，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下午时分，导师发来消息，让他结束手头上的工作，即刻前往办公室一趟。

　　谢辞举着伞，走出研究所大楼。雨淅沥沥地下着，雨丝敲击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信步走着，穿过那条熟悉的文化长廊，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长廊两侧的院士介绍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他没有停留，只是脚步匆匆。

　　来到导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转过拐角——

　　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