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葬》橙木缘

1、赐婚 二人被皇上

　　三月的盛京城万物复苏，街上的积雪逐渐融化，城中的百姓们围在街道边，暖阳斜斜淌下来，拂过一张张笑红的脸，
　　“恭迎忠武将军凯旋。”的呼喊声喊得愈发响亮。
　　人群外，一辆马车碾着雪水缓缓行来，车辕处的铃铛被风摇得轻响，却很快被旁边的欢呼盖了过去。
　　车夫勒住马缰，车外的青烟躬着身，隔着车帘低声禀：
　　“姑娘，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这车怕是过去。”
　　帘幕忽然被一只莹白的手撩开半角，指尖勾住窗绦，林蕙玉抬眼扫过窗外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满是欣喜，她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冬天檐角悬着的冰凌：
　　“忠武将军凯旋，立下战功，百姓欢喜是常理。既如此，便绕路回府吧。”
　　话音落，帘幕便又落了回去，将外面百姓的欢呼声隔得干干净净。
　　青烟望着紧闭的车帘，连忙转向马夫，扬声道：
　　“绕路，回府。”
　　马夫执缰颔首，轻扬鞭梢不沾马背，马车便循着前路，稳稳缓行而去。马车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靠在城墙边的百姓连忙抬手指着城外，脸上洋溢着笑容，扬声高呼：
　　“忠武将军回来了。”
　　陈津予策马行来，马蹄踩在雪水上，百姓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百姓们纷纷跪在地上，声浪震彻长街：
　　“恭迎将军凯旋。”
　　陈津予勒住马缰，整个军队也随之停下来。陈津予按住腰间佩剑，手腕微旋便借力跃下马，铠甲扫过马腹的刹那，靴底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阿福以及随行将士们也纷纷翻身下马，他冷眼看了眼身侧的阿福，阿福便抬手示意百姓起身，朗声道：
　　“此次大捷，全因陛下洪福。”
　　说罢，他转向皇宫的方向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待阿福扬声向百姓说完，陈津予抬步走向远处的李长和大臣们，步履沉缓，带着战场归来的肃杀气。
　　李长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见陈津予快步走来，忙擦过大臣的肩膀抢先上步，待陈津予走到面前，他敛了躬身的姿态，夹着嗓子，尖细的嗓音刻意扬着，声音大得街上的百姓都能听得一清二
　　楚：
　　“忠武将军陈津予接旨——”
　　陈津予闻言，当即双膝跪地，双手撑地，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身后的阿福，随行的将士，乃至围观的百姓，皆纷纷跪在地上，街巷里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武将军陈津予，大破匈奴，收复失地，功在社稷！今命咱家在城门相迎，着尔卸甲释兵，速归府邸整沐休养。明日卯时入觐，与大臣们共上早朝。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十顷。钦此！“
　　李长念完昭文，忙上前半步，双手扶着陈津予的双臂，把他扶起来，待陈津予站定，李长才收回双手，微微躬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仅有两人能听见：
　　“咱家在这里祝贺将军了。”
　　陈津予低眸拱手，掌心还带着握剑的粗糙凉意，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沙哑：
　　“多谢李内侍。“李长听罢，脸上当即漾开笑意，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夹着嗓子对着身后的大臣们扬声说着场面话。待李长及大臣们走后，陈津予便翻身上马，回了陈府。
　　一辆马车缓缓行至云来巷林府门前，府门口的下人看见马车停下，
　　忙跑过去把放在马车后面的台阶摆在下面，一个穿着浅粉色衣服，
　　白色袄子的人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跟在马车边的青烟敛首低头，
　　抬着双手，林惠玉把右手放在青烟的胳膊上，待站稳后，就把手从青烟的胳膊上抽了回来，下人们推开林府的大门。
　　林蕙玉刚迈进门槛，林蕙兰和唐榕苓便脸上扬着笑，小跑出来，边跑边喊着：“蕙玉回来了。”林蕙玉满脸愁容，快步迎上，一把攥住
　　林蕙兰的小臂，语气非常着急：“姐姐，娘，爹回来了吗？”
　　林蕙兰看见她着急的样子，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回来了，就在屋里。”
　　林蕙玉偏头往屋里看，看见林晟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茶杯，于是拽着林蕙兰和唐榕苓往堂屋去，唐榕苓看着林蕙玉，一脸疑惑：
　　“蕙玉啊，这是怎么啦？你出门前还好好的。”
　　林蕙玉边往堂屋走边说：
　　“娘啊，这盛京城恐要变天啊。”
　　林蕙玉刚进堂屋，林晟便放下茶杯起身，见她神色急切，开口问道:
　　“蕙玉，怎么了这是？”
　　林蕙玉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今天忠武将军凯旋，回了盛京城。”
　　林晟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他脸上挤出一抹笑，左手伸过去拍了拍林蕙玉的肩膀，语气放缓：
　　“放心吧，为父会当心的。“
　　林蕙兰即使手紧紧捏住手帕但也跟着点点头，唐榕苓眼睛在他们三中间来回看，眼神最终落在了林晟那，双手向前摊开，脸上和眼神中都充满着疑惑：“谁能来给我解惑？”
　　林晟被唐榕苓的疑惑逗笑，唐榕苓冲上去要打他，林晟向后退了半步正好躲开，但是唐榕苓的语气已经从疑惑到了快要生气：
　　“究竟是何意啊？“
　　林蕙兰转过身，面对着唐榕苓，向她解释:
　　”皇子夺嫡，而忠武将军手握重兵，如今归朝，无论加入哪个阵营，那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们岂会放过这一能人。”
　　唐榕苓似是听明白了，像模像样的点点头，又习惯性地扶着鬓边的珠花，面露惊讶：
　　“我的天爷啊。”
　　林晟有些担忧的说：
　　“蕙玉，蕙兰，今日咱们的讲话是万万不能
　　乱说的，陛下最忌讳的就是女子议论朝政。“
　　林晟说罢，林蕙玉和林蕙兰点点头。
　　时已薄暮，残阳浸雪，归府的路被暮色渐染。陈津予行至陈府门前时，远远便看见府门口聚着一堆人。因为天黑了，待他到了门口，才看清人群中，有人脸上是实打实的欢喜，有人却只是扯着嘴角，
　　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伪。
　　陈津予冷着脸跃下马背，铠甲的披风扫过地面，身后的阿福也紧跟着落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继母高挽快步迎了上来，她待陈津予素来亲厚，甚至胜过了亲生儿子，此时不由分说便主动的挽上
　　了陈津予的胳膊，脸上的笑意漫到眼角，弯成了软软的月牙，连握着他胳膊的手都跟着轻轻晃了晃，眼睛看着陈津予：
　　“津予回来了，那就好好歇一歇，平时在战场上辛苦惯了，现在歇一歇也是好的。“
　　陈津予听见这话，冷硬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语气及其温柔：
　　“知道了，母亲。不知道母亲让厨房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陈津予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高挽和族亲们就在房前等着，陈津予换完衣服后，推开房门，往屋子外走，高挽见他出来，小跑上去，搂着陈津予的胳膊往内院走，刚踏进门槛，族中的三叔便腆着
　　笑脸凑了上来，双手作揖时，眼光却收不住的往他腰间的将军印看：
　　“贤侄此番大胜归来，真真的是为我们陈家争足了脸面！叔父备了些薄酒，晚间一定要好好为你这个功臣接风。”
　　陈津予眸光微冷，只微微颔首，继母看见便轻轻捏了陈津予的小臂，这他才缓声道：
　　“叔父客气了，只不过我一路劳顿，明日还有早
　　朝，今日便先歇了。”
　　三叔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瞟了眼高挽，又忙着打圆场：
　　“是是是，贤侄说得对。是该好好歇着。”
　　说完便讪讪退后，眼神又黏在阿福手里捧着的赏赐匣子上，喉结也跟着不自觉的滚动。
　　高挽看在眼里，笑着打岔，伸手拂了拂陈津予肩头的尘土：
　　“这也是你三叔的一片心意，不过你刚回来，厨房刚炖了你最爱的菌菇汤，还煨着酱肘子，先去用膳。”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陈津予往内远走，将族亲的一切算计，都隔在了身后。
　　陈津予侧头看了眼高挽，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却在转身的瞬间，给了阿福一个眼神，阿福心领神会，上前拦住还想跟上来的族亲，拱手道：
　　“诸位老爷，夫人，将军一路辛苦，容他先歇息，有什么事，请改日再来。”
　　待走进内院，远离了前院的喧嚣，继母才松开手，叹了口气：
　　“这些人，见你得了圣宠，便贴了上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津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柔和：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明白。倒是母亲，又为我操心这些了。”
　　高挽拍了拍他的手，眼角的笑纹又弯了起来：
　　“只要你好好的，我操这点心算得了什么。走，喝汤去。”
　　刚进屋子，陈津予就看见了一大桌子的菜，于是侧过头，低眸看着高挽：
　　“母亲，辛苦你了。”
　　高挽抬头，对上了陈津予的眸子，陈津予瞬间红了眼眶，高挽抬手抚摸他的脸，瞬间笑了出来：
　　“怎么还要哭啊，不知道外面的人要是知道忠武将军因为一顿饭就红了眼眶，会怎么想呢？”
　　听见这话，声音微哑：
　　“管他们怎么想，还不让人感动了。”
　　高挽拉着陈津予坐在了凳子上，给他盛好了汤，递到了陈津予的手上，他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状，笑着说：
　　“母亲，此汤可是你做的吧。”
　　高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马上抬起头，看着陈津予在那笑，拍了一下桌子，表情严肃，厉声道：
　　“此汤乃我所熬，何须发笑？”
　　陈津予放下汤，把汤放在桌子上，看着高挽严肃的模样，笑得更大声：
　　“母亲，盐放多了，这汤咸了。”
　　高挽听见这话，马上拿起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小口，就朝着陈津予笑了笑，就起身把陈津予面前盛着汤的碗拿了过来，把酱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这汤别喝了，尝尝这肘子，这是我让
　　厨房做的。”
　　陈津予拿起筷子，尝了一小口，“嗯”了一声：
　　“母亲，不吃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高挽跟着起了身，看着陈津予走出去的身影，对着她旁边的贴身侍女秀儿感慨：
　　“予哥儿要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秀儿安慰着：
　　“我看予哥儿和夫人就和亲生的一样。”
　　高挽看着陈津予越来越远的身影，又侧过脸来看着秀儿，叹了口气：
　　“只要他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就好。”
　　窗外夜色渐浓，府外的喧嚣早已散去，陈府内院的烛火映着窗棂，陈津予的房间却没有半分暖意。待陈津予进了房间，就朝着阿福吩咐道：
　　“阿福，倒茶。”
　　陈津予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拿起茶杯，蹙着眉头，喉结上下滑动，哑着嗓子道：
　　“阿福，今日大皇子来消息了吗？”
　　阿福摇了摇头，语气充满着肯定：
　　“没有。”
　　陈津予蹙着的眉头舒缓开，将眼睛微微眯起，语气看不出一丝情绪：
　　“你我长时间不在盛京，明日早朝需处处小心,即使陛下仁慈，但不可不防。”
　　旁边的阿福点点头，应道：
　　“知道了，公子。”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未升起，陈津予就穿着红色官服，带着直角襆头进了宫，和诸位大臣一样，拿着笏板排成队站在紫宸殿殿外，陈津予站在武官队列中，林晟站在文官对列中，李长走出来，尖声
　　道：
　　“进殿。”
　　大臣们低着头，手拿笏板，排着队进了紫宸殿，大臣们站定后，沈毅从侧面走出来，坐在紫宸殿正中心的座位上，大臣们纷纷跪地，双手交叠撑地，头放在双手上，齐声喊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整个紫宸殿，沈毅缓缓抬起手，轻声道：“诸位爱卿平身吧。”
　　大臣们纷纷起身，待大臣们站定后，沈毅缓缓开口：
　　“忠武将军立下赫赫战功，朕欣慰之。”
　　陈津予从百官中走出来，双手拿着笏板，轻微躬身，语气恭敬道：
　　“此次能凯旋，多亏了陛下。”
　　沈毅双手扶着椅子两边，笑出声：
　　“爱卿不必谦虚，想要什么赏赐啊？”
　　陈津予闻言马上跪在地上：
　　“陛下昨日已给了诸多赏赐，臣不敢多要。”
　　沈毅把手收了回来，交叠着放在身前，瞟了眼李长：
　　“拟旨，封忠武将军为镇国将军，华阴郡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陈津予将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向沈毅行了个礼：“谢陛下恩赐。”
　　沈毅环视了一圈整个紫宸殿：
　　“爱卿，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可有心爱之人啊？”
　　陈津予低头敛首，双手拿着笏板，身体微躬，语气恭敬道：
　　“回陛下，臣无心爱之人。”
　　沈毅笑着点点头，突然笑出声来，大声道：
　　“好，爱卿既无心爱之人，那朕来给你做主，你在前线奔波，也该成家了。”
　　说罢，看了眼文官队列，目光落在林晟那，开口道：
　　“林晟，我记得你家有二女。民间有句传闻“林家有女，兰下锦玉”。”
　　殿内大臣们皆微微颔首，显然对此俗语略有耳闻。
　　林晟从文官队列中躬身出来，恭敬着回道：
　　“回陛下，民间偶有传闻，却不敢当真。臣家却有二女，但二女性情尚稚，恐难配将军。”
　　沈毅向前挥了挥手：
　　“哎，你家那二女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小
　　了。我记得分别叫蕙兰，蕙玉吧。”
　　沈毅偏头往陈津予的方向看了眼，然后低下头：
　　“回陛下，是。”
　　沈毅眼睛来回在林晟和陈津予之间看：
　　“好，那就蕙兰吧。”
　　这时，二皇子沈珩微微躬了身：
　　“回父王，我听说林家大姑娘与辅国将军尚有婚约。”
　　沈毅表情顿了下，但是瞬间恢复，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是吗？”
　　三皇子沈骁紧接着站了出来，微躬着身：
　　“回父王，是的。”
　　陈津予垂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沈毅表情僵在脸上，陈津予微微抬眸，撞上了沈毅向下看的目光，他忙打着圆场：
　　“陛下，臣刚归朝，府中诸事未妥，恐暂不宜谈婚论嫁。”
　　沈毅笑着看着他：
　　“你们陈家也得有后不是，要不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啊，那就蕙玉吧，择日完婚。“
　　说罢，转头看着李长，喊着：
　　“李长，拟旨，等等，还有蕙玉封诰命夫人的旨意一起拟了。“
　　李长躬着身，声音尖细，但不失一丝恭敬：
　　“是，陛下。“
　　林晟和陈津予一起跪地，双手交叠在地上，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
　　“谢陛下。“
　　沈毅向侧面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
　　“退朝。”
　　李长向着紫宸殿外，夹着嗓子，声音回荡在殿内：“退朝。”
　　李长的声音还没消失，全紫宸殿的大臣们当即跪在地上，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纷纷走出殿内，户部侍郎汪鑫小跑到林晟身旁，小声道：
　　“恭祝林尚书了。”
　　林晟瞟了眼旁边的汪鑫，什么也没说，摆了摆袖子，就向前走去，在大臣们快出宫门的时候，陈津予正欲胎脚出宫，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一个婢女快步追上来，扬声道：
　　“华阴郡侯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