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算了，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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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云顶别苑，小院重归寂静。节目组的人撤得很干净，空气中那股喧嚣的泥土腥气与鲱鱼罐头的余恶，在名利场退场后，被初夏山间略带潮意的晚风一卷而空，只余下满院郁郁葱葱的林海沙沙作响。
“人都走了，还看。”
钟晚萤双手抱胸，有些别扭地站在轮椅后方。她身上那套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在方才的游戏里不可避免地崩出了几道压痕，此刻随着她微蹙眉头的动作，领口真丝的内衬微微向内翻卷着。
林清颜将怀里那个硕大无比、严重挤占了轮椅空间的粉色毛绒熊往外挪了慢，仰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在散场后的暮色里亮得惊人。她没接钟晚萤那句硬邦邦的数落，反而伸出微凉的指尖，极其纯熟地去够钟晚萤西装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钟总，我腿酸。”林清颜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尾音里还带着方才录制时未散的黏糊小鼻音，“你推我回房，好不好？”
“娇气。”
钟晚萤冷哼了一声，嘴上极其嫌弃地排斥着，长腿却极其诚实地往前迈了半步。
【腿酸？她又没下地，酸个什么劲。】
【不过……这几日忙着招商会和对赌协议，确实把这丫头晾了太久。】
【瞧那下巴，怎么好像又尖了一圈？】
听着脑海里那阵密密麻麻的内心弹幕，林清颜将脸颊轻轻靠在椅背的边缘，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她顺从地由着钟晚萤将她推回了一楼那间阳光已经隐去的客房。
客房内的中央空调无声运转着，将初夏微燥的空气熨烫得清凉妥帖。
刚一进门，林清颜就转动身子想要去解右腿上那个高分子气动支具的卡扣。这一个月里理疗频繁，她对这套激进疗法的工序已经摸得极透，脚上的伤其实慢慢有了好转，已经能做一些轻度的主动性活动。
“别乱动。”钟晚萤眼疾手快，两步跨上前，极其强硬地按住了林清颜那只作乱的手。
她将西装外套一把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软榻上，只穿着里面那件微卷的真丝衬衫。这半个月来她连轴转得像个陀螺，直到今天彻底闲下来，才终于有心思过问林清颜的伤势。
钟晚萤走到床头柜前，翻出那份前阵子陈院长送来、一直被她搁置在文件堆最底层的详细诊断报告和知情同意书，顺口问道：“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了？陈院长前几天在电话里只说你下个月能下地，具体……”
然而，钟晚萤的声音在看清报告单上那一长串冰冷的医学术语和加粗的条款时，戛然而止。
“外踝稳定性骨折……足踝内侧韧带二度以上严重撕裂……”
钟晚萤的眉头越皱越深，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快速翻到后面的治疗方案，直到看见“高分子气动支具替代传统固定”、“PRP局部穿刺连续注射”，以及那一排加粗的并发症警告——“习惯性骨不连”、“关节创伤不可逆重置”。
“啪！”
钟晚萤将报告单重重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冷响。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溢满了震怒，死死盯着床上的林清颜。
“怎么没有先跟我商量？”钟晚萤气极反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几步跨到床边，指着那份报告，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生气与后怕，“局部穿刺？极大概率二次断裂？你怎么能拿自己下半生的演艺生涯在做赌注！你知不知道万一二次断裂，你这辈子都得带着钢板和钢钉过日子？！”
“我以为...你知道...”林清颜看着钟晚莹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钟晚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硬地别开脸：“我告诉你，如果你的腿没好全，下个月你坚决不准给我进组！张导的‘哑女’，我明天就让统筹换人！”
“不要！”
“钟总，我求你，不要！”
林清颜的声音在发颤：“我已经在光耀的地下室里被雪藏了三年，我没有退路了。这是我唯一能抓到的、能让我堂堂正正站起来的稻草。别说是PRP穿刺，就算是真的要在腿上打钢钉，只要能演‘哑女’，我也认了。”
她眼眶红透，却死死噙着眼泪不肯让它掉下来，就这么倔强地、直勾勾地对视着钟晚萤。
看着林清颜这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为了一个角色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狠劲，钟晚萤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钟晚萤死死盯着林清颜那张苍白却写满了野心与不甘的脸，恍惚间，眼前的身影竟然和多年前、那个为了一个镜头在暴雨里生生跪了十几个小时的自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一往无前，也是这般带着满身的刺，为了博一个出头的机会，不惜把自己的身体和尊严全部押上赌桌。
林清颜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死死等待着那句最终判决。
然而，钟晚萤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清颜一眼，随后一言不言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客房。
“咔哒。”
厚重的实木房门在林清颜面前合上。那声轻响，在死寂的客房里被放得极大，震得她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走得极慢，却最终渐渐远去。
林清颜脱力般地松开攥着床单的双手，掌心里一片潮湿的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支具的右腿，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洇湿了膝头的浅杏色裙摆。
钟晚萤走了。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换人，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
接下来的三天，钟晚萤没有再踏入这里半步，只让小李每天过来观察她的情况。
“林小姐，钟总这几天都在京北影视基地那边……过张导的开机通告单。”
再次过来对接的小李脸色泛着连续熬夜的青白，甚至连额角都隐隐挂着一层冷汗。注意到林清颜探寻的视线，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的西装下摆，眼神躲闪，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明显也被钟晚莹骂了一顿。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打架的结巴，刻意在“安心静养”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您的食谱和理疗团队依旧由我直接对接，还请您……千万要、安心静养。”
林清颜坐在轮椅上，指尖用力地扣在膝头那本起了毛边的剧本封面上。
她不甘心。那片由钟晚萤走后留下的窒息空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这三天里所有的希望一寸寸勒紧。而小李此时这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模样，更是让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疯狂滋生。
“李助理，”林清颜猛地抬起眼，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小李，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与试探，“钟总是不是已经在让法务走换人流程了？张导那边……要开始物色新的‘哑女’人选了？”
听到“张导”和“换人”的字眼，小李单薄的肩膀极其明显地狠狠抖了一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林小姐，剧组的演员统筹和整体调度属于商业机密，按照工作室的合规要求，宣发和法务在流程批复前是不允许向艺人透露任何细节的。钟总现在所做的一切决策，出发点都是为了工作室的整体利益最大化。您目前的唯一任务，就是配合医生把腿养好，其他的，公司自有安排。”
这一番推得干干净净、标准到近乎冷酷的官方套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清颜的心口。
从这个甚至连眼神都在规避她的李助理嘴里，她根本问不出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在心里疯狂撕扯。
小李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可一想到钟晚萤开会时拍桌子时那张冷艳可怖的脸，他便只能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同情咽了回去。他飞快地将平板电脑塞进公文包里，偷偷瞧了一眼门口，低声道：“您放心在这儿安稳养伤，千万别再跟钟总硬着来了，那我……我就先回公司去跟公关部继续盯着了？”
“好，我知道了。”林清颜敛下眼睫，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得体。
“那行，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小李如临大赦，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让他备受煎熬的客房。
......
夜深了，云顶别苑被突如其来的初夏暴雨彻底笼罩。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清颜在一楼的客房里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骨缝里PRP注射后的酸胀剧痛还在折磨着神经，可比起这身体上的痛苦，她更受不了那种被无声宣判死刑的煎熬。
凌晨一点。
林清颜终于忍无可忍。她咬着牙，极其吃力地撑起身体，将那条打着笨重高分子支具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挪向轮椅。没有叫醒管家王妈，她仅靠着左脚和手臂的核心力量，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地坐了上去。
轮椅在实木地板上碾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被窗外狂暴的雨声彻底掩盖。
“叮。”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缝隙里，果然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冷调灯光。
林清颜转动轮椅停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失落与决绝生生压进最深的眼底，抬起手，甚至连门都没敲，指尖用力一推，直接拧开了房门。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股混合着浓烈苦涩的黑咖啡香与熟悉的冷感雪松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钟晚萤正埋首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宣发合同和对赌协议里。
听到动静，钟晚萤捏着钢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倏地抬起头。
见到林清颜，她那张向来以清冷厌世著称的脸上，浮现出意料之中的无奈。
还没等林清颜动作，钟晚萤已经两步跨到了她身前。她冷冷地睨了林清颜一眼，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在看到那条伤腿时隐秘地松了松。
随后，她当着林清颜的面，将手里紧攥着的一叠纸递到了林清颜手里，声音带着连续熬夜后的暗哑：
“原本是打算明天再去找你，既然你不放心，就先看看吧。”
林清颜指尖微颤着拿起来，借着书房冷调的灯光，看清第一页上用黑体字打印的专业工业表格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位。
《刺客》剧组·B组前期拍摄分场大纲及调度修正案（第三版）
经出品方、制片组与张万恩导演组、动作指导组联合统筹协商，鉴于不可抗力及主演身体情况微调，现将涉及“哑女”角色前四周的A/B组双轨拍摄顺位及分镜调度调整如下：
【顺位微调】：原定前四周的重度竹林威亚、近身格斗等“特技分场（A组主导）”全部延后至第五周。前四周全面置换为破庙文戏、茶楼暗线、以及室内静止特写等“静态B组分场”。
【机位调度】：前四周所有涉及哑女大范围位移的全景、中景镜头，一律由特技替身（全景打点）完成。
【切片微调】：主演林清颜仅负责低负荷升降轨近景、中景摇移以及局部情绪切片......
“看明白了？”钟晚萤语气硬邦邦的，可说出的话却一字字砸碎了林清颜这三天的绝望：
“别把我想得那么冷血，虽然麻烦了些，但公司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往后你要学会多相信公司，多信任我。“另外，”钟晚萤清了清嗓子，凤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严肃：“当初在医院签同意书时，小李只看效率和流程，放任你拿身体去赌，这也是公司管理上的漏洞，我已经让工作室对整个风控流程进行整改。往后不管遇到什么工作，工作室都必须优先考虑演员的身体，从源头上杜绝这种透支健康的激进操作。我们晚萤工作室，不靠吃人血馒头赚钱。”
林清颜怔怔地看着她，胸腔里那颗一度悬在悬崖边缘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落了地。清冷的纯白月色穿过暴雨打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近。
林清颜把手里紧攥着的分场修正案小心地往怀里收了收，鬼使神差的问道：“钟总，我能抱抱你吗。”
钟晚萤身子一僵，她并不爱与人太过亲密，但想到这傻丫头白白煎熬了三天又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弯下了腰。
林清颜没有犹豫，双手往上一探，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钟晚萤那带着淡淡黑咖啡与雪松香气的怀里。
微凉的潮气被女人真丝衬衫下的体温烘热，林清颜双手环上了钟晚萤的腰，在对方怀里往深处蹭了蹭。脸颊贴在钟晚萤微凉的颈窝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女人的皮肤。
“晚萤姐……”林清颜声音极低，带着依赖，“谢谢你。能在你身边……真的很好。”
钟晚萤倒吸了一口凉气，环在半空的手臂僵硬得不知该往哪放。林清颜抱得太紧了，温热的呼吸正一下下烫着她的颈动脉。
原本想要推开的手迟疑地悬停，最终，她垂下眼睫，别扭地偏过头，掌心极轻地隔着毯子贴上了林清颜单薄的后背。
【真是个黏人精……】
【抱这么紧干什么，手还这么凉。】
【……算了，就这一次。】
窗外暴雨如注，不知又是谁的心跳，青涩又慌乱地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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