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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隔壁搬来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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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芸把最后一块五花肉从案板上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一刀下去,肥瘦分离,干净利落。
“一斤三两,收你三十文。”她把肉往油纸里一裹,递给对面的妇人,“拿好,回去炖汤,保你相公喝了夸你。”
妇人笑着付了钱,拎着肉走了。
武小芸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又数了数今天剩下的几块肉。嗯,够明天早上卖的,收摊。
这是她卖了五年猪肉养成的习惯:天黑之前收摊,回家给娘煎药,然后睡觉。第二天天不亮起来,去城外接货,杀猪,摆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今年十七,东街的人都叫她“武家丫头”,也有人叫她“武一刀”。因为她手起刀落,从不用第二刀。
武小芸把剩下的肉装进筐里,扛上肩,另一只手拎起案板,往家走。路过隔壁那间空了十年的破屋子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那扇从来没人动过的破木门,此刻虚掩着。
武小芸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三息。门还是那扇门,破得上面有七八个洞,但确实从虚掩变成了——不对,以前是虚掩的吗?她记不清了。这屋子空了十年,谁会在意一扇破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她本来想直接走,但脚没动。
又站了三息,她把肩上的筐放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板上的一个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有人。
一个男人。不对,一个年轻男子。不对,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在扫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手腕。扫地的动作很慢,扫两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好像那把破扫帚有几十斤重。
武小芸皱了皱眉。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租房的?这破屋也能租出去?房主是谁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她正想着,那男子扫到了墙边,突然停下来,盯着墙上一个洞看了半天。
那个洞武小芸认识。
十年前她刚学会用刀,没事就在院子里练飞刀。有一次手滑,刀飞出去,穿过墙缝,在隔壁墙上扎了个窟窿。她爹揍了她一顿,然后拿泥巴糊上了。后来泥巴掉了,窟窿还在。
那男子盯着那个窟窿,慢慢弯下腰,凑近去看。
然后他转过头来。
隔着那个拳头大的墙洞,他和她四目相对。
武小芸:“……”被抓包了。
那男子愣了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充满困惑地看着她。
武小芸决定先发制人:“看什么看?没见过邻居?”
男子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呃……”
武小芸:“呃什么呃,我问你话呢。”
男子终于找回了声音:“这墙……有洞。”
“我知道有洞。”武小芸理直气壮,“我戳的。”
见对方又愣住了。
武小芸接二连三问道:“你新搬来的?租的房子?多少钱?”
“一个月一百文。”
武小芸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一百文?这破屋?她在东街住了十七年,头回听说这破屋还能租出去,还一百文?哪个冤大头出的价?
她看着眼前这个冤大头,瘦得跟麻杆似的,脸色白得跟豆腐一样,站在那儿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他肯定不知道这屋子的底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晴天掉灰,阴天长毛。十年前就没法住人,十年后不堪设想。
她又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就墙角堆着一摞书,书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旁边放着一盏油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有一张床,其实这床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铺着一床薄被子。
武小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男子。那男子也在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筐上,又移回她脸上,最后落在那筐里露出来的半扇猪肉上,然后就不动了。
武小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那男子还盯着猪肉。
武小芸直白问他:“想吃?”
那男子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在下不是……在下只是……失礼了。”
他说着,对她作了个揖。
武小芸看着他弯腰的动作,那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不是他想直,是直不起来,扶着墙才站稳。
武小芸:“……”
她活了十七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来买肉的,有来蹭肉的,有来偷肉的,有来抢肉的。但没见过有人看着肉眼睛都直了,嘴上还说“不是”。
她懒得再问,扛起筐,拎起案板,推开了自家门。
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子还站在门边,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武小芸进了屋,把肉和案板放好,去后院给娘煎药。药煎好,端进去,看着娘喝完,伺候她躺下。然后出来,关门,回自己屋。
躺到床上,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窗户外面就是隔壁那间破屋。
她想起那男子盯着猪肉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就是闹饥荒那年,城外逃难进来的人,看什么都这个眼神。
但现在是太平年间,城里没有饥荒。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不像要饭的。他屋里那摞书,整整齐齐码着,也不像流浪的。
想不通对方开路,武小芸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武小芸照常起来,去城外接货。回来时天刚蒙蒙亮,她把猪肉搬到门口,支起案板,开始收拾。
天亮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了,卖包子的支起了摊子,隔壁王婆子家的门开了,她闺女端着盆出来倒水。
武小芸一边剁肉一边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忙到日上三竿,她终于有空歇口气。正要喝口水,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骚动。
她放下碗,探头看了一眼。
隔壁那间破屋门口围了一群人。王婆子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她闺女躲在后面,踮着脚往里看。卖包子的老李也过来了,围裙都没摘。
武小芸皱了皱眉,放下碗,走过去。
“怎么了?”
王婆子回头看见她,一把拉住她胳膊:“武丫头你快看看,这人是不是死了?”
武小芸拨开人群,往里一看。
那男子躺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武小芸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微弱。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眼珠子还在动。
这是饿的。
武小芸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没事,饿晕了,散了吧。”
王婆子不信:“饿晕的?这太平年头还有人饿晕的?”
武小芸没理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那男子的腋下,用力把人扶起来。
进了屋,用脚把门踢上。
屋里还是昨天那样,空荡荡的,就那几本书和一张木板床。
她把那男子放到床上,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揭开一看,空的。旁边有个碗,碗底沾着几粒米,已经干得抠不下来了。
武小芸沉默片刻,转身出去。
回了自家,她从锅里盛了一碗肉汤。这是昨晚炖的,原本是给她娘留的。又拿了两个馒头,端着回了隔壁。
那男子还躺着,没醒。
她把碗放在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
没反应。
又拍重了些,还是没反应。
武小芸想了想,端起碗,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慢慢倾斜,让肉汤流进他嘴里。
终于,男子的喉咙动了动,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先是一片茫然,然后慢慢有了焦点。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脸都红了。
武小芸把碗放回去,等他咳完。
本来,武小芸以为他要说“谢谢”。
结果他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武小芸愣了。她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碗。
“你说什么?”
那男子喘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武小芸把碗端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叫嗟来之食?”
那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想解释什么,但一时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武小芸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这叫肉汤,不叫嗟来之食。你读书读傻了吧?喝!”
那男子被她塞了个措手不及,双手捧着碗,汤差点洒出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里浮着一层油花,飘着几块炖得烂烂的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喉咙又动了动。
武小芸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端起碗,过了一会儿,碗已经空了,两个馒头也没了。
他看着空碗,又看看她,张了张嘴,脸红了。
武小芸:“还要不要?”
那男子愣了愣,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武小芸一把拿过碗,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了一碗进来,放在他手上。
这回他没再说什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低着头默默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坐直身子,对她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这次作揖比昨天利索多了,腰弯下去,很快直起来。
“在下司马纯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武小芸接过碗,随口问:“司马什么?”
“司马纯良。纯洁的纯,善良的良。”
武小芸想了想:“这名字谁起的?”
“家父。”
“他希望你又纯又良?”
“是……大概是的。”
武小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我叫武小芸。武功的武,大小的小,芸香的芸。”
司马纯良又作了个揖:“武姑娘。”
武小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
“你这衣服,多久没洗了?”
司马纯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脸又红了:“昨日才洗过……”
“昨日洗过,今天穿成这样?”武小芸撇嘴,“算了,不关我事。”
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司马纯良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扇破木门。
门外传来武小芸的声音,中气十足:“让一让让一让!别堵着门口!买肉的往后排队!”
然后是剁肉的咚咚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
司马纯良坐回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碗汤的温度。
他想起刚才睁开眼时,看见的那张脸。浓眉大眼,皮肤有点黑,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一点不躲。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这叫肉汤,不叫嗟来之食。你读书读傻了吧?喝!”
他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被人说“读书读傻了”。
他应该生气的。读书人最忌讳被人说“傻”。
但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碗汤,然后一口一口喝完了。
司马纯良抬起头,看着那堵有洞的墙。
透过那个洞,隐约能看见隔壁的院子。武小芸正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一块肉被分成两半,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然后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墙角,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开始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着念着,他听见隔壁的剁肉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武小芸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隔着一堵墙,闷闷的:“你念什么呢?”
司马纯良停下,对着墙说:“《论语》。”
“哦。”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你继续念吧。”
剁肉声又响起来了,和他的读书声混在一起,一个咚咚咚,一个嗡嗡嗡,听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司马纯良继续念书。
念着念着,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