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镜里空山

1、第 1 章

　　元日佳节，皇城里热热闹闹的，灯火阑珊，映的天都彩了。
　　“主子，我们今年帮里春联贴什么呀？”一位侍卫偏了偏头，看向旁边的公子。
　　这侍卫一身鹅黄色的劲服，手持佩刀，而在他旁边的那位则是翩翩蓝衣，手拿小扇，乍一看又有纨绔子弟的风范，可身上又透露着温文尔雅的文人气息。
　　那侍卫原以为会等到答案，没想到那位“主子”道：“此事就交给你了，南逍。”
　　柳晞城拍着南逍的肩膀，对上他烦恼的眼神，嘴间一笑，惹得南逍看的眼皮抖了抖。
　　是的，就是这么随意。
　　今日实在是得乐一乐，他也懒得想了。先前找的要么太俗气，要么太清高，又不能太大众，他毕竟也是个王爷，总得找些不同的来彰显身份嘛，况且一贴，挨家挨户的必定会竞相模仿，或是贴一样寓意的春联。他也想过，要么不贴了？但总归也不大好吧……
　　柳晞城想着快恼了，便放弃了，把注意力转到灯花与人潮上。
　　此时的南逍欲哭无泪，他也不想接这个烂摊子，也无从可说，本想找主子求情，却发现主子已经将此抛之脑后了，只好屁颠屁颠地在柳晞城后面跟着，也想看看灯火转移注意。
　　可南逍突然瞥到了个人。
　　“主，主子！！”南逍用力的拍了拍柳晞城的肩膀。
　　“有......有人要跳海！！”
　　柳晞城的视线穿过旁边的小树林，正看见一位女子飘散着头发，站在悬崖边，而下面就是黑漆漆的北海！！
　　海边的大风吹乱女子的头发，孤苦无依，那背影有种说不清的悲哀，一片红随着海风飘荡着，却丝毫感受不到热烈，而是壮烈凄苦。
　　而再等南逍的视线从女子身上回到他主子上时，主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柳晞城慌了，他穿过树林，那个红色熟悉的背影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她的十指都沾着鲜血，地上留着喝完的空酒瓶，还有石头下压着一张红字白纸。
　　他不管是否有惊吓到那位女子，而是不自知的尽力奔向她，好似想要在最后一刻去挽留什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柳晞城才看清了这些细节，那位女子就头也没回，毫无留恋，只身坠了下去……
　　而紧接着，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也随之落了下去，消失在溅起的浪花中，被汹涌澎湃的黑色的北海所吞噬，消失在黑夜中。
　　跳海的那位女子，是南兴国长公主苏笙满。早年间，南兴与桓阳势不两立，常年有战争，而大多是桓阳败，于是桓阳出此下策，利用大皇子柳曜轩与南兴长公主苏笙满成婚，来挽救苟延残喘的桓阳国。
　　苏笙满本以为她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有家，有金银首饰，有她喜欢的柳曜轩，可这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之后，桓阳大皇子柳曜轩出尔反尔，不顾旧情，前来率兵一把火烧了南兴国，柳曜轩留了苏笙满一命，将她纳入后宫，后来却又从贵人直降到庶人。
　　苏笙满国破家亡，受辱于后宫，心灰意冷，赶着元旦佳节家和万事兴，在这个喜庆之日，幼稚地想要用自己的死报复一下，她含恨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了一份休书。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胆小鬼，废物，对仇人死心塌地，到最后害了国家，却一点也没有勇气去复国，只好以这种方式来逃避罪责。
　　苏笙满，你真是个罪人，可耻啊……
　　她站在悬崖边，吹着海风，趟尽了泪，喝光了一整壶酒，却愁更愁，她听不见柳晞城急迫的脚步声，醉醺醺的，耳朵里只有柳曜轩斥责她的话，和她臆想出来南兴百姓对她的谴责。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她要回家了，她要回家了……
　　可家在哪儿？阴曹地府这么大，她孤身一人，找不到她爹娘的，又有谁要她，护着她呢？
　　她还想做一次向阳的花，只可惜，没机会了......
　　潮汐的浪好大啊……
　　她莫名地感叹。
　　她冰冷地望着那灯火阑珊处，又温柔地望着黑蓝色的大海，身子一轻，坠了下去。
　　她怕海，它汹涌澎湃，神秘危险，随时会吞噬掉尘埃般的她，可大海懂她，他们都一样的冰凉，大海会带着她去很多地方，看尽她这辈子未能赏过的风光。
　　太孤独了，只有大海懂她。
　　她听见响亮的落水声，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周围一片冰凉，可有人在叫她。她看见一个人影艰难地向她靠近，刹那间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拉住，永远不会松开似的。
　　苏笙满，你死前怎么还不忘做梦呢？怕是喝多了吧，眼睛都喝花了。
　　但这次竟然意外的是个美梦，是她不敢奢求的美梦......哈，真是可笑。
　　苏笙满在水里不自觉地傻笑起来，嘴里冒出的一串泡泡呼了柳晞城一脸。
　　柳晞城：“？？”
　　傻笑个屁！她可别把我当柳曜轩了！
　　柳晞城黑着脸，只好耐着性子把苏笙满救起来，拉着她游向岸边，南逍赶忙绕道下山，从坡上跑下去查看情况。
　　“没事吧，没事吧！这美人儿还有气吗？”南逍立马窜到苏笙满旁边，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探鼻息，“呼......还好没事。主子，这美人儿你认识？”
　　“别一口一个美人叫的，她是南兴国元康公主。”柳晞城将脸上的水抹掉道。
　　南逍震惊了一脸：“？！”
　　“不愧是公主，那宫墙这么高，她怎么翻的？！”南逍用他那清奇的思路回想后，再次大为震惊。
　　“......”柳晞城鄙夷地看着南逍，因他那神情，真心觉得让他照看苏笙满，不行......
　　柳晞城摇了摇头，就自己蹲下身，轻轻把苏笙满从地上横抱起来。
　　苏笙满慢慢醒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她先在柳晞城怀里咳水，又虚弱地攥着他的衣料，脸上又重新添上了泪痕，嘴巴一张一合，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
　　柳晞城听不清，就把耳朵凑近了。
　　只听见几个字悠悠飘来。
　　“我想回家......”
　　夜晚，凉风习习，她整个人都是冷的，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一句，这是她未完的遗志，而那声音却又断断续续地在风中散走，越飘越远。
　　只有柳晞城抓住了。
　　岸边，苏笙满自杀未遂，而无人知晓的是——
　　那夜，苏娘子怀着恨与罪恶死了，可这却换来了阿满的新生……
　　柳晞城俯首，却愣住了。
　　家？她的家在哪？
　　是南兴国？是皇宫？可那都在火里没了。
　　可那怀里的人啊是那么瘦小，如今美人儿的脸上有些醉酒的绯红，但酒把身子烧热了，又裹了层冰凉的海水，冷热交加，头发沾湿了粘在皮肤上，难受的很，柳晞城低头看着怀里的苏笙满，可用“病美人”来形容，好生叫人怜悯。
　　柳晞城摇头，无奈。
　　最终，他叫人备了马车，带苏笙满去南兴故土。
　　柳晞城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冲动了，与苏笙满跳海有着一比......
　　但他毕竟是纠结了一会儿的，其原因有三。
　　其一，柳晞城抵不过美色......
　　其二，柳晞城怕人清醒后依旧想不开，自杀了，这就变成他的祸了，烦。
　　其三......此为柳晞城的一些私心，他不想要苏笙满死，他要救她，让她活下去。
　　利弊摆在这里，况且百姓也几乎无人知晓柳晞城与苏笙满的脸，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柳晞城与苏笙满就立刻启程了。
　　南兴与桓阳乃是邻国，所以车程只需两个时辰，还算快。
　　是冬日的雨夜，今日难得下了场雨，而不是雪，打在车顶与路上，更加湿凉，冷得苏笙满有些清醒，但依旧是病怏怏的样子，萎靡不振，酒在胃里烧着，额头变得有些热，轻轻打了几个喷嚏。一场雨让她变得更加难受，身体直发抖，抓着披在身上的柳晞城的外衣，不知不觉脑袋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眼睛虽然半睁开了，但还是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车前的门帘，脑子很乱，好多情节都揉在一起，哪个是梦，哪个又是现实？
　　她只知道靠着的东西很温暖，很可靠，让她内心莫名的踏实了许多，其他的她也不想思索了。
　　柳晞城见状，暗暗叹了口气，唤南逍去向路边的店家要些热茶，路上暖暖身子，也顺便给苏笙满醒个酒。
　　苏笙满将杯子捧在手里，嘴里呼着热气，呼吸算是平稳了些。
　　缓了一会儿，苏笙满的眼里总算有些神了，酒半醒着，脑子里好不容易才把句子组织起来，就横冲直撞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救我？”
　　苏笙满的声音有些小，外面的阵雨又砸下来，差点盖住了她的话，但柳晞城还是听清了。
　　为什么救你？
　　因为我见过你风华正茂的样子？因为见你如今今非昔比而怜悯？还是因为我没有护好南兴而对你愧疚想要弥补你？
　　怎么说？他挑不出来。
　　苏笙满见柳晞城不答，好似也不急，任他思索着，仿佛也懒得在乎答案。她把头从柳晞城的肩膀上挪开，稍微坐直了身子，撩开车窗的帘子，呆呆地看雨哗啦啦的下着，也不觉着冷，可在雨声中，她听到了一句话。
　　“因为我怜香惜玉啊，公主。”柳晞城半晌开口。
　　柳晞城带着苏笙满去了知味楼，点了间包厢，那包厢位置宽敞舒适，所以他们今夜就在此留宿了。
　　许是热茶的作用，苏笙满清醒多了，身子也没有之前感觉那么冷了，抬头左右看着知味楼里的陈设，柳晞城和苏笙满一起上楼，见她有些恍惚，便解释道：“先前我把知味楼的地契买了下来，请几位熟知此处的人来重修一下，原来这都快烧塌喽。”
　　苏笙满闻声好像懂了些，扭头看着柳晞城。
　　“看元康公主的反应，应当是与先前的知味楼大差不差了。”
　　元康公主......上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她，已经是很多年前了......苏笙满愣了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静静地环顾了一下内饰，熟悉和陌生的感觉交织着：“好久没来了，的确与记忆中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