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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脉之间 夜色如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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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老宅工地彻底浸透。白日里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早已褪去,只剩下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以及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微弱嗡鸣。叶蓁蓁蜷缩在板房角落的单人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古镜边框时那灼人的烫意,以及……那穿越百年时空,触碰到的冰凉滑腻的旗袍触感。
梅婉清绝望的泪眼,周明远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若有不测,请将孩子交给林师傅抚养”,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林师傅,她的曾祖父林守义。那个在照片里笑容朴实的匠人,竟成了这段悲情故事里最后的托付者。那个婴儿……她下意识地抚摸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微小生命的悸动。
“哗啦——”
一声突兀的脆响撕裂了夜的寂静,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清晰地从老宅方向传来!
叶蓁蓁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猫。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在空旷的废墟间谨慎地移动。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总!白天小赵才提过王总对进度“异常关心”,夜里就有人潜入?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凑到板房唯一的小窗前,小心翼翼拨开窗帘一角。月光吝啬,只能勉强勾勒出老宅黑黙黛的轮廓。几个模糊的黑影正敏捷地翻过残破的院墙,目标明确地朝着主屋方向潜行。他们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微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它——愤怒。这是梅婉清拼死也要守护的地方,是她曾祖父一砖一瓦建造的家园,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可能留下唯一印记的所在!她不能让他们肆意破坏、搜寻!
她摸出手机,指尖冰凉地按下沈墨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叶蓁蓁?”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醒的沙哑,但异常清醒。
“有人……在老宅里。”叶蓁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至少三个人,翻墙进来的,带着工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报警!我马上到!待在板房里锁好门,千万别出来!”沈墨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他们好像在找东西,不能让他们乱翻!”叶蓁蓁脱口而出,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在黑暗中移动的身影。他们似乎对宅院结构很熟悉,正径直走向白天她发现假山石洞血迹的后院方向。
“叶蓁蓁!听我说,安全第一!”沈墨的声音陡然严厉,“我离得不远,十分钟内赶到。你……”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咒骂和金属撬动石块的刺耳刮擦声!他们找到了假山石洞!
叶蓁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石洞里那抹诡异的暗褐色痕迹,想起梅婉清日记里“若有不测”的绝笔。那里一定藏着什么!她不能再等!
“他们去假山那边了!我……我得去看看!”她不等沈墨回应,直接挂断电话,飞快地套上外套和鞋子,抓起桌上的强光手电和一把用来防身的短柄锤子,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板房的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像一只灵巧的猫,贴着墙根的阴影,借助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院摸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被她无限放大在紧绷的神经里。
假山石洞前,三个黑影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人拿着撬棍,正奋力撬动洞口一块松动的石板。另两人拿着手电,光束在狭窄的洞口和周围地面乱晃。
“……妈的,什么都没有!就一点破石头!”撬石板的人喘着粗气低声抱怨。
“王总说得很清楚,图纸上标的就是这儿!再仔细找找,犄角旮旯都别放过!”一个像是领头的声音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那半张图纸肯定指向这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还有别的!”
图纸?叶蓁蓁躲在半堵矮墙后,心脏狂跳。他们也在找那半张桑皮纸图纸标注的东西?王总到底想找什么?她屏住呼吸,借着对方手电的余光,看到被撬开的石洞内部,除了泥土碎石,确实空无一物。那抹暗褐色的痕迹在强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头儿,这颜色……看着像……”一个打手用手电照着那痕迹,声音有些迟疑。
“少废话!干你的活!”领头的不耐烦地打断,“找不到东西,回去都没好果子吃!再往里掏掏!”
就在那人弯腰准备再次探手进洞时,叶蓁蓁猛地按亮了手中的强光手电,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直射过去,瞬间将三个人的身形和惊愕的面孔照得无所遁形!
“谁?!”领头的男人反应极快,立刻用手臂挡住强光,厉声喝道,同时迅速从腰间抽出了一根甩棍。
“你们在干什么?!”叶蓁蓁强作镇定,声音在夜风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是文物保护现场,私人财产!立刻离开!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领头的男人看清只有叶蓁蓁一人,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发出一声嗤笑,“叶小姐,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这儿,说我们擅闯?谁信?”他晃了晃手里的甩棍,一步步逼近,“我们只是受王总之托,来‘检查’一下工程进度,顺便……找点王总家祖上可能遗失的‘小玩意儿’。识相的,把你在梁上找到的东西,还有那半张破纸,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
叶蓁蓁握紧了手中的短柄锤,指节发白。“这里没有你们王总家的东西!立刻离开!”她一边后退,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寻找脱身的路径。
“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的男人失去了耐心,眼神一厉,猛地挥手,“抓住她!搜!”
另外两人立刻如饿狼般扑了上来!叶蓁蓁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却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一只粗壮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破晓的曙光,猛地撕裂黑暗,伴随着引擎的咆哮和尖锐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如同愤怒的钢铁巨兽,狠狠撞开工地入口虚掩的铁门,直冲后院而来!
“警察!住手!”沈墨的声音透过车载扩音器炸响,带着雷霆般的威慑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个打手瞬间慌了神。抓住叶蓁蓁的那人下意识松了手。领头的男人脸色剧变,狠狠瞪了叶蓁蓁一眼:“算你走运!撤!”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借着车灯晃眼的瞬间,迅速翻过另一侧的矮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越野车在距离叶蓁蓁几步远的地方急刹停下,车轮卷起的尘土在灯光下弥漫。沈墨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几步冲到叶蓁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叶蓁蓁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没……没事。他们……跑了。”
沈墨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脸色依旧铁青,他看了一眼假山石洞被撬开的狼藉景象,又看向叶蓁蓁:“你太冲动了!万一他们……”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后怕清晰可见。
“他们提到了图纸,”叶蓁蓁定了定神,急促地说,“王总让他们来找图纸上标注的东西!就在这个石洞里!但他们没找到。”
沈墨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查看被破坏的石洞和那抹暗褐色痕迹,又用手电扫视周围。“这里不像能藏下什么大件东西。”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叶蓁蓁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先回板房,这里不安全。我已经通知了辖区派出所,他们很快会到现场取证。”
回到相对安全的板房,叶蓁蓁捧着沈墨倒来的热水,冰冷的指尖才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刚才的惊险一幕让她心有余悸,但更深的疑虑和决心也随之升起。王总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派人夜探,他要找的到底是什么?那半张图纸标注的“静室”又在哪里?还有……梅婉清托付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叶守义真的抚养了他(她)吗?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越来越清晰。
“沈墨,”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正在检查门窗是否关严的男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墨转过身:“你说。”
“我想做一次DNA检测。”叶蓁蓁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用我自己的,和我曾祖父叶守义留下的东西。”
沈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怀疑……”
“我怀疑,梅婉清的孩子,被我的曾祖父抚养长大,成为了我家族血脉的一部分。”叶蓁蓁一字一句地说,心脏因为说出这个猜想而剧烈跳动,“那个婴儿脚印……可能就是线索。还有,王总如此在意这里,他的家族……是否也和百年前的梅家、或者日记里提到的赵督军有关?”
沈墨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深邃。他走到桌边,拿起叶蓁蓁之前整理好的、关于王总私下收购老宅相关文物的照片和记录。“你的怀疑,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他缓缓开口,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王总助理在古玩会所交割一件民国时期银器的画面,“我顺着这条线查了查,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王总的母亲,姓赵。”
他抬起头,迎上叶蓁蓁骤然睁大的眼睛:“而且,是苏城本地一个早已没落的地方军阀家族的后人。那个家族,在民国时期,恰好有一位督军……姓赵。”
空气仿佛凝固了。板房内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百年前的恩怨情仇,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血脉的牵引和利益的驱使下,正悄然苏醒,将两个相隔世纪的女子,以及她们身边的所有人,都卷入了一场无法逃避的命运漩涡。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