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江州司马书》江月舟

8、不负斯文约 不负斯文约

　　时序入秋，洛京的燥热渐渐散去，金风拂过皇城宫阙，吹黄了街边槐叶，染透了洛水两岸草木，天地间多了几分清和疏朗之气。
　　经了此前宗宴流言一事，元稹愈发感念白居易的庇护与知遇之恩，求学之心更诚，每日天不亮便赶赴东宫，待到暮色深沉才辞别归府，经史诗赋，无一不潜心钻研，心性也愈发沉稳端方。
　　白居易对这位弟子，依旧是严慈相济，课上严苛授业，课下温和相待，不再仅仅局限于诗文经义，更时常与他谈及北魏吏治、民生疾苦，教他以儒者之心观天下，以宗室之责思苍生。
　　这日课后，秋阳正好，风清云淡。
　　白居易摒去侍从，邀元稹同往东宫后花园漫步。园中草木微黄，落英铺径，曲廊临水，景致清幽，远无秘阁的肃穆，多了几分闲适自在。
　　二人并肩慢行，步履从容，不谈课业礼法，只闲话秋日风物，聊世间百态。
　　“少傅，”元稹缓步而行，望着满园秋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赤诚，也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此前若非先生，学生怕是早已深陷流言，难再安心研学。经此一事，学生才真正明白，先生于我，不仅是传道授业的师长，更是护我守心的知己。”
　　自他记事起，身为宗室郡王，身边多的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从未有人如白居易一般，待他不卑不亢，不因他的尊贵身份刻意逢迎，也不因宗室纷争刻意疏远，教他学识，护他初心，待他如弟子，如知己，亦如子侄。
　　这份情谊，生于斯文，止于道义，干净纯粹，是他在浮华宗室中，从未得到过的真心相待。
　　白居易闻言，侧首看他，眉眼温和，眼底满是师长的慈爱与期许：“你我相识于文道，相知于本心，不必言谢。为师所做，不过是尽师者之责，护可塑之才。你自身勤勉正直，方能抵住纷扰，守住本心，一切皆源于你自己，而非旁人之力。”
　　他顿了顿，驻足望向园外连绵的宫阙，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对家国的期许：“大魏江山承平百年，孝文皇帝汉化改制，天下安定，苍生安乐。你身为元氏嫡支宗王，身负血脉之责，日后若能学有所成，当以民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做一个守正道、护苍生的宗室子弟，方才不负此生，不负斯文。”
　　元稹停下脚步，对着白居易郑重躬身，身姿挺拔，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少傅教诲，微之刻入骨髓。此生定不负先生所期，修身、立德、治学、爱民，绝不堕入权谋纷争，绝不做祸国殃民之事，坚守儒道，守护这大魏山河。”
　　秋风吹过，拂动他玄色锦袍，也扬起白居易素色儒衫，一少一长，一宗王一儒臣，在秋日清景之中，立下最赤诚的君子之约。
　　白居易看着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无需多言，眼中尽是认可与欣慰。
　　二人继续漫步园中，拾级而上，登至临水小亭。亭下秋水潺潺，落叶漂浮，远处洛水悠悠，映着秋日长空，一派清旷景致。
　　元稹望着眼前景致，心中文思涌动，当即开口，吟出两句新诗：“金风清洛苑，知己共秋光。”
　　白居易闻言，朗声一笑，随口续道：“不负斯文约，同怀社稷长。”
　　两句吟罢，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尽在不言之中。
　　暮色渐起，秋阳西斜，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映在亭台秋水之上。
　　洛京的秋，清和静谧，一如二人之间的情谊，素心相赠，知己相知，无关门第，无关权势，只为斯文相守，只为社稷相期。
　　岁月缓缓铺展，秋霜落尽，寒冬至临。
　　一载光阴，从春初桐花，到盛夏荷风，再至秋山落木，终迎洛京初雪。
　　东宫秘阁的书声，岁岁朝夕，从未断绝。白居易依旧端坐案前，执卷授课，守一方儒风清正；元稹依旧日日赴学，潜心苦读，褪去少年骄矜，养一身端方风骨。
　　那些宗室的排挤、旁人的非议、世俗的喧嚣，皆化作过往烟尘。
　　世人终皆看清，九郡王无心权斗，不恋繁华，一生倾心文儒；白少傅一身清白，不附权贵，以诗以道，教化宗藩。
　　他们的相交，无关笼络，无关利用，只是儒者遇良才，知己逢同道。
　　山河万里，洛水汤汤，皇城依旧，衣冠鼎盛。
　　白居易守儒道于东宫，传斯文于后世；元稹守本心于宗室，怀仁心于世间。不必朝夕相伴，却长久心念相照；不必言语诉尽，便懂得彼此坚守。
　　风起洛岸，诗韵长存；书藏秘阁，知己不忘。
　　神龟三年的风月落幕，而这段跨越身份、温润纯粹的师徒知己情，将永远留在伊洛河畔，留在大魏斯文岁月里，清宁悠长，岁岁不朽。

　　隆冬雪霁，东宫秘阁炭火融融。
　　落雪压折庭前寒枝，天光浅淡，漫入窗内，落在堆叠的诗卷与墨砚之上，安静又温柔。
　　课业早已散尽，诸宗室子弟尽数归府，唯有元稹迟迟未动。
　　白居易正低头伏案，细细修订经义讲义，素袖素雅，眉目清和，周身带着常年浸于书卷的沉静气质。
　　元稹捏着一页刚写就的诗稿，指尖微微蜷着，少年心思直白又软，褪去了郡王在外的端严克制，一点点凑到案前。
　　他轻轻将诗稿推过去，目光亮晶晶望着白居易，语气软乎乎，带着一点讨要夸奖的小期盼。
　　“少傅，我的诗做得好吗？”
　　白居易放下笔，低头展开纸页。
　　字迹清秀工整，写尽冬日落雪、书阁清宁，字句温润，意趣悠然，处处可见日日勤学的长进。
　　他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缓缓点头。
　　“做得极好，字句清润，意境悠然，长进极多。”
　　得了夸赞，元稹眉眼瞬间弯起，心头甜意漫开，却还不满足，追着又问，声音轻轻的。
　　“少傅，那你什么时候和我唱和？”
　　从前洛苑雅集的当众酬和太过仓促，他一直想要一次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安安静静的诗词相和，无旁人侧目，无世俗客套，只有诗与心。
　　白居易指尖轻点纸面，眼底纵容温和：“待我将余下讲义批注完毕，便与你单独唱和，如你所愿。”
　　元稹乖乖应下，却仍旧不肯退开，就那样静静立在案边，望着眼前朝夕教诲自己的师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轻易开口的话。
　　他微微垂眸，又认真抬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少傅，你什么时候……和我常伴左右？
　　少傅，我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秘阁静极，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落雪无声。
　　白居易望着他纯粹又执拗的眼神，望着这位舍弃浮华、一心向学、事事以他为先的九郡王，沉默片刻，声音温厚而笃定。
　　“是。”
　　“门下弟子无数，诸王世子各有千秋，可唯独你，最纯粹、最勤勉、最懂斯文道义。”
　　“你是我最用心教导的弟子，亦是我最偏爱、最放在心上的人。”
　　“往后岁岁春秋，东宫书阁为你常开，诗文唱和随时可赴，我自会常在此处，予你解惑，伴你研学。”
　　元稹一瞬笑彻眉眼，所有不安与忐忑尽数散去。
　　窗外白雪茫茫，室内暖意融融。
　　良师在侧，诗卷在手，心愿得偿，知己常存。
　　世间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
　　洛水长流，斯文不改，
　　师长温慈，少年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