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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文为契,以道相交 洛城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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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神龟三年,孟夏伊始,洛城气温渐暖,桐花散尽,阶前草木愈发葱茏,满城皆是盛夏将至的蓬勃气象。
经月有余,元稹常摒去王府随从,轻车简从,独自前往东宫秘阁求学。他从不摆九郡王的尊贵架子,每日与其他宗室子弟一同按时入阁,静坐听课,悉心笔录,课后留下请教诗文经义,始终恪守弟子礼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白居易对这位勤勉纯粹的郡王弟子,愈发悉心教导。课上授儒道经典、诗文章法,课下谈古今文脉、朝堂操守,从不因其宗室身份刻意偏袒,亦不因其天资卓绝放松要求,点评课业、指正谬误,向来公允严苛,尽显师者本心。
暮色漫过东宫朱窗,将二人身影映在书卷之上,一室墨香氤氲,清规正气,萦绕不散。
洛城东宫,风雨初歇,
师者持正,弟子守心,
孟夏的风掠过东宫檐角,带着草木清香,漫进秘阁之中。案上书卷堆叠,墨香与草木气息相融,一派清雅研学之景。
这日课业散后,其余弟子尽数离去,元稹却依旧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论语》,眉头微蹙,似是有难解之惑。
白居易收拾笔墨之际,瞥见他迟迟未动,缓步走至案边,语气温和,全无师者的居高临下,反倒如挚友般从容:“郡王滞留于此,可是经义有不解之处?”
元稹闻声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思索后的困顿,合上书卷,起身行礼:“回少傅,学生研读‘为政以德’一章,心中颇有疑惑,斗胆想要请教。”
白居易颔首,示意他坐下言说,自己亦在案旁落座,姿态平和:“但说无妨,治学本就是解惑之道,有疑便问,方是求学本心。”
“学生身为元氏宗藩,自幼便知,我大魏自孝文皇帝以儒道治国,推行德政,方有如今盛世。”元稹沉声开口,言辞恳切,字字皆是心底所思,“可如今宗室之中,依旧不乏争权夺利、漠视民生之人,身居爵位,却不行德政,只谋私利。学生纵有心想匡正,却人微言轻,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自幼身处宗室旋涡,见多了权势倾轧,虽一心向学,却也难免被世事纷扰,这份迷茫,藏在心底许久,唯独敢对眼前这位清正儒师坦言。
白居易闻言,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抬手指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苍松,缓声说道:“你看那松树,生于庭院,周遭繁花杂草环绕,却依旧直立生长,不畏风雨,不随杂草匍匐。君子立身,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落在元稹身上,字字句句,皆是谆谆教诲:“孝文皇帝崇儒尚德,是为天下立心;你我今日坚守正道,是为自身立命。宗室繁杂,世事难全,你不必强求一己之力改变所有,只需守住自身方寸之心,修身、立德、勤学、守正。”
“身居郡王之位,不与奢靡同流,不与权争为伍,以自身为标杆,勤勉治学,端正行事,便是为宗室树立清范,便是践行儒道德政。”
元稹静静聆听,眉头渐渐舒展,心中郁结的迷茫,被这一番清言彻底点破。
他所求从不是权倾朝野,从不是风光无限,只是不想在宗室浮华之中迷失本心,不想辜负身上元氏血脉,不想辜负白居易的悉心教诲。
原来不必强求改变世事,只需守住自身正道,便是最好的作为。
“学生明白了。”元稹起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身姿端正,语气豁然开朗,“少傅一席话,解我心中长久迷思,从今往后,微之定坚守本心,独善其身,亦尽己所能,守宗室清正,不负儒道,不负家国。”
白居易看着他眼中澄澈坚定的光芒,心中满是欣慰,抬手虚扶,笑意温和:“你能悟透此理,实属难得。寒门立身,难在坚守;宗室立身,难在自清。你能于繁华之中守一份清雅,于权势之中存一份赤诚,远比学识出众更为可贵。”
二人相对而立,阁中风轻拂动书页,发出细碎声响,时光都变得静谧绵长。
元稹望着眼前这位寒门出身的少傅,心中敬慕愈发深厚。白居易无宗室依仗,无门阀庇护,仅凭一身才学与风骨,身居帝师之位,不媚权贵,不徇私情,传道授业,清正自持,是他毕生想要追寻的模样。
而白居易看着眼前这位少年郡王,亦满是期许。生于天家富贵,却不耽于享乐,身处权势旋涡,却能洁身自好,勤勉向学,心怀家国,是宗室子弟中难得的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日后无论遇上世事纷扰,还是学业疑难,尽可来此言说。”白居易轻声道,“为师虽无实权,却能为你解惑答疑,守你一方研学清净之地。”
元稹心头一暖,郑重应声:“学生谨记少傅厚爱。”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下满地金辉,落在案头诗卷上,落在二人周身,暖意融融。
没有权势相交,没有利益纠葛,唯有师者传道,弟子求学,唯有知己相知,寸心相惜。
在这北魏盛世的东宫之中,寒门儒师与天家宗王,以文为契,以道相交,将这段清正风雅的情谊,镌刻在洛城的风月里。
孟夏过半,洛城草木葱郁,芳菲未尽。
时值京中文人雅士惯例雅集,选址于皇家洛水苑,朝野文臣、文坛名士、宗室才俊皆受邀赴会,共赏洛苑风光,同酬诗文,是北魏汉化以来,最负盛名的文坛盛事。
白居易身为东宫少傅,当朝文坛执牛耳之人,自是此次雅集的主宾;元稹身为九郡王,兼以文才出众,亦在受邀之列,二人同赴洛苑,共赴这场斯文之约。
洛水苑依洛水而建,亭台临水,曲径通幽,荷风送香,杨柳堆烟,处处皆是盛世风雅之景。苑中设青石案几,陈列笔墨纸砚、清茶佳酿,文人雅士分列而坐,谈吐清雅,无世俗喧嚣,无朝堂尊卑,唯有诗文相敬。
雅集伊始,众人或赏景抒怀,或谈经论道,氛围闲适和乐。有人率先提笔赋诗,落笔成篇,引得满堂喝彩,文风鼎盛,尽显洛京文人风骨。
席间,众人皆知白居易与元稹师徒相得、文道相知,纷纷起身相邀,恳请二人当场唱和,以助兴雅集,成全一段文坛佳话。
“白少傅诗名满天下,九郡王文才冠绝宗室,今日恰逢盛会,恳请二位赐诗,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满堂附和,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满是期待。
白居易端坐席间,素衣儒衫,气度淡然,并无推辞之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元稹,温声示意:“郡王既在,理当少年先行,且赋一诗,为雅集添彩。”
元稹端坐于席,玄色郡王锦袍,身姿挺拔,并无半分骄矜,亦不推让,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又向白居易行弟子礼:“既蒙少傅应允,微之便献丑了,还望少傅与诸位前辈指正。”
他缓步走到临水石案前,提笔蘸墨,目光远眺洛水碧波,苑中风光尽收眼底,心中文思泉涌。笔尖落纸,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首《洛苑雅集寄白少傅》已然成篇:
洛水涵清景,风薰雅集开。
斯文承儒道,高谊逐春来。
笔落山河气,诗怀社稷才。
愿随夫子后,守道莫疑猜。
诗句工整,意境开阔,既写尽洛苑雅集之盛,又藏对白居易的敬慕之意,更表自身守儒道、怀家国的初心,无宗室浮华,唯有文人赤诚。
诗作一出,满座皆惊,纷纷赞叹九郡王文才卓绝,诗骨凛然。
白居易亦抬眸凝望,眼底满是赞许,待众人赞叹声稍歇,缓步走到案前,提笔续和。他落笔沉稳,墨痕清隽,当即挥毫,和诗一首:
雅集临伊洛,清风满座来。
宗藩存俊彦,儒道自培栽。
诗以明心志,文堪济世才。
少年宜砺节,莫负盛世哉。
和诗质朴恳切,既是对元稹诗作的回应,更是师者对弟子的殷切勉励,寄望他坚守气节,不负盛世,不负宗室身份与一身才学。
两首诗作并陈于石案之上,一为少年宗王的赤诚敬慕,一为寒门儒师的谆谆期许,笔墨相映,文气相通,堪称双璧。
满堂文人无不动容,起身拱手,敬二人诗文之妙,更敬这份超越门第、止于文道的师徒知己情谊。
“白少傅与九郡王,一文一武,一师一徒,堪称我大魏文坛双璧,今日唱和,必将传为千古佳话!”
元稹看着案上两首诗作,心中暖意翻涌,看向白居易的目光,愈发恭谨敬重。这是他第一次与少傅当众唱和,没有千里相隔,没有纸笔遥寄,就在这洛水之畔,盛世苑中,当面酬和,心意相通。
白居易望着他,眉眼温和,轻声道:“郡王诗才精进,心性愈发沉稳,可喜可贺。”
雅集之上,二人再未多言,却已是心意相通。席间众人谈诗论文,纵论河洛文脉,谈及北魏儒道兴盛,皆感慨,若非有白居易这般清正儒师传道授业,若非有元稹这般纯粹宗王躬身向学,大魏斯文之风,难有如今之盛。
雅集直至日暮方散,夕阳染红洛水,波光粼粼,与漫天云霞相映,美不胜收。
元稹亲自送白居易至洛苑门口,躬身行礼:“今日雅集,得少傅和诗,微之受益匪浅,此生难忘。”
白居易颔首,语气温和:“你我文道相知,不必多礼。日后勤学不辍,坚守本心,便是对这段斯文情谊最好的珍视。”
晚风拂过,卷起二人衣袂,洛水悠悠,流淌着千古斯文。
这场雅集,这场唱和,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宗室纷争,只有文人相惜,师徒相知,
成为北魏神龟盛世里,一段最清正、最风雅的文坛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