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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乐天 千秋第一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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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白居易久立之下,身形微微倦怠,便转身回到书斋之内,坐在案前,望着方才写就的三首挽词,心神恍惚,连日来夜夜入梦的梦境,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自元稹薨逝之后,整整一年,白居易几乎夜夜皆能梦见元稹,梦境各异,却次次真切,仿佛元九从未远去,依旧活在人世,与他如常相见。
有时梦回长安华阳观,二人年少抵足而眠,灯下论诗至三更,元稹意气飞扬,畅谈未来仕途理想,眉眼明亮,一如三十年前风华正茂之时;有时梦回江陵寄诗,元稹一身清瘦青衫,立于江陵江畔,朝着长安方向挥手;有时又梦回越州画舫,二人泛舟湖上,把酒谈笑,一派悠然惬意。
每一次梦境之中,元稹都鲜活完整,声音清晰,神态如故,全然没有病痛缠身、撒手离世的模样。白居易沉浸在梦里,常常忘记友人已然亡故,欣喜地与元稹闲谈、酬诗、约定来日相聚,只觉一切安稳如常,心中满是踏实暖意。可每当梦境将尽,即将与元稹定下再会之约时,周遭光景骤然破碎,元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缓缓向后退去,任凭白居易如何伸手挽留,都无法触碰分毫,只余下一句模糊的“乐天珍重”,消散在虚空之中。
每一次梦醒,都是一室清冷孤绝。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剩一盏残灯,床铺空旷,四下寂静无声,方才梦里的温情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空洞与巨大失落,让白居易整夜辗转,再也无法入眠。
他曾为此写下诗句:“夜夜梦君君尚在,醒来四壁只空堂。”
旁人只当是寻常悼亡诗句,唯有白居易清楚,每一次梦醒之后,心口那种骤然一空、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楚,真实得近乎残酷。
今夜祭拜完毕,心神疲惫,困意渐渐袭来,白居易靠在书斋座椅之上,眼皮愈发沉重,恍惚之间,周遭景物渐渐模糊,烛火摇曳,周遭似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熟悉的身影自薄雾之中缓缓走来,青衫素袍,眉目依旧,正是他日思夜念的元稹。
“乐天。”
温和熟悉的呼唤在耳畔响起,一如往昔,清晰真切。
白居易猛地睁眼,心口一阵剧烈悸动,下意识起身向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微之?是你吗?今夜七夕,你当真来了?”
元稹缓步走近,面色平和温润,不见半分病容,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知晓你今夜于中庭设祭,以七夕吉日凭吊于我,我自咸阳垄上,乘风赴你这一场相隔阴阳的相会。”
“我日日盼你入梦,今夜终于如愿。”白居易眼眶瞬间湿润,想要伸手拉住元稹的衣袖,指尖却径直穿过对方衣袍,只触到一片微凉虚空,他心头一黯,方才记起二人早已天人永隔,纵然梦里相逢,终究阴阳有别,无法真正触碰相拥。
元稹见状,轻声叹息,神色凄然:“阴阳殊途,奈何天人相隔,我纵然夜夜入你梦境,亦无法再与你真切相伴。我在黄泉之下,日日听闻你为我憔悴伤怀,日日见你闭门悼亡,心中既感念又心疼。乐天,你切莫为我过度伤身,你尚有漫长余生,万万不可因思念我,损耗自身年岁。”
“若无你在世间,我余生漫长,又有何意义?”白居易眼眶泛红,语声哽咽,“我写下‘此是千秋第一秋’之时,心中便已明白,我的半生诗意、半生知己、半生依托,尽数随你埋入咸阳黄土。往后千秋万秋,纵然岁月绵长,于我而言,皆是残缺荒芜。”
元稹静静伫立,望着眼前鬓间已然生出大量白发的挚友,眼底满是怅然与不舍:“我这一生,幸与乐天相知相交三十载,纵有宦海坎坷、短命早逝,亦无遗憾。世间多少友人,利尽则散,势败则疏,唯有你我,历经荣辱盛衰、穷达变迁,情谊分毫未改,生死不渝。这份知己之交,足以流传后世,令千古之人动容。”
“可我宁愿这份情谊寻常平淡,换你长命百岁,安稳终老。”白居易摇头,满心苦涩,“你一生太过辛苦,半生遭排挤,半生受病痛折磨,本该大展宏图,却早早归于尘土,何其不公。”
元稹缓缓抬手,似想要抚上白居易的鬓边,最终却只能停在半空,幽幽道:“命数如此,不必怨怼天道。黄泉之下并无宦海纷争,无奸佞构陷,无瘴病缠身,我得以安然长眠,也算解脱。唯有牵挂你独自一人留在洛阳,往后无人与你论诗,无人懂你心事,难免孤苦。”
“无妨。”白居易缓缓平复心绪,目光坚定,“我会收好我们所有酬和诗篇,时时翻阅,岁岁以诗文寄你。每一年七夕,每一个秋风白露之日,我都会设下素祭,向西遥祭咸阳,让你知晓,人间尚有白乐天,终生不忘元微之。待我寿数终结之日,魂魄去往黄泉,便可与你永久相聚,再无别离。”
元稹闻言,唇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浅笑,周遭薄雾渐渐变淡,身影愈□□缈:“如此,我便安心了。夜色将近,我亦要归返垄下,不可久留人间。乐天保重,岁岁秋来,我们梦里再会。”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在烛火微光之中。
白居易骤然惊醒,猛地从座椅上坐直身子,大口喘息,额上覆了一层薄薄冷汗。
书斋之内,烛火依旧静静燃烧,窗外依旧是寂静深夜,方才那场短暂真切的相会,终究只是一场七夕良夜的幻梦。
他抬手拭去额间冷汗,缓缓平复心绪,心中没有全然的失落,反倒多了一丝微弱慰藉。纵然只是一梦,至少在今夜千秋第一秋的祭祀之夜,元稹乘风而来,与他短暂相逢,似是回应了他满院哀思。
窗外天色微微泛出极淡的青灰,长夜将尽,七夕之夜即将落幕,乙丑吉日行将结束。祭案之上,清酒尚有余温,秋草依旧苍苍,仿佛那场跨越生死的相会,真实存在过。
白居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将亮的天际,低声轻语:“微之,今夜祭礼已成,千秋第一秋,我记下了。从今往后,千秋万代,岁岁秋至,我皆念你、祭你、忆你,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