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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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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仿佛天空终于记起自己是个漏水的屋顶,筛下来的全是泥浆和坏脾气。
莱恩·维兰德第三次把湿透的衣领从脖颈上拉开时,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转行——去码头搬货,去工厂拧螺丝,甚至去动物园给机械狮子刷油,而不是继续现在这份在午夜横穿半座城市送信的工作。他单肩挂着磨损严重的皮质信使包,在连接下城区与中层的铁索桥上奔跑,靴子踩在锈蚀的网格桥面上发出不祥的呻吟,桥下三百米处黑水河在浓雾中泛着油污特有的虹彩,像打翻的调色板。
“东区47层,‘老烟囱’酒吧,加急件,二十三时五十分前送达。”
通讯器里传来调度员艾娃的声音,甜得有些失真。莱恩瞥了眼手腕上父亲留下的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有道裂纹,但三根指针仍在不屈不挠地走着,就像这座雾都里的大多数人,带着点伤痕继续前进。
“报酬多少,艾娃,说具体数字前请考虑我的心脏承受能力。”
“十五个信用点,维兰德先生。根据系统计算,这足够支付伊芙小姐下一疗程的抑制剂,购买三天的标准配给食品,并在‘醉鸭’酒馆点一杯最便宜的黑啤,如果您坚持要浪费零点五个信用点的话。”
“你越来越贴心了,艾娃,市政厅应该给你发个‘年度最会算计人工智能’奖章。”
“我的前身确实在去年市民服务评选中获得提名,可惜输给了中央公园的自动长椅清洁系统。需要我为您规划最优路线吗?考虑到您目前的奔跑速度,按时抵达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三。”
“留着你的概率吧。”
升降梯吱呀作响地爬上四十七层,铁栅栏门在莱恩面前滑开,金属表面映出一张疲惫但尚且年轻的脸。二十七岁,棕发被雨水打成了深褐色,绿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过于警惕,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证明主人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小时。他调整了一下信使包的肩带,手指触碰到里面唯一的信件。
纸质信。
在这座全息通讯普及、神经植入接口只要五个信用点月租的城市里,用纸写信的人分三种:怀旧的老派浪漫主义者、对数字监控过敏的阴谋论者,以及惹了足够大的麻烦以至于任何电子痕迹都会要命的人。
莱恩希望寄信人是第一种,但火漆印章打破了他的幻想。
狮鹫纹章,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左翼第三根羽毛处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七岁时不小心用裁纸刀划的。父亲阿瑞斯·维兰德当时大笑,揉着他的头发说:“看来我的印章想长出自己的伤疤,好配得上它那个总是膝盖擦伤的主人。”
父亲已经“死”了五年。市政厅档案、新闻简报、墓碑上的日期,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阿瑞斯·维兰德在银翼号豪华空艇事故中遇难,遗体未曾寻回。
莱恩盯着印章看了三秒,将信封装回内侧防水夹层。升降梯门在身后合拢,继续上升的轻微失重感让他胃部收紧。
“老烟囱”酒吧的招牌缺了两个霓虹灯管,“老烟囱”变成了“老鸟吧”,吧台后的酒保正用一块脏得不辨颜色的布擦拭玻璃杯,头也不抬地说:“打烊了,好心的先生请明天再来,醉鬼请现在就滚。”
“我找‘渡鸦’。”莱恩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擦杯子的动作停了。酒保,一个光头锃亮、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中年男人缓缓抬头,独眼打量着莱恩,目光从湿透的头发移到磨损的靴尖,又移回他脸上。
“后门,”最终他嘟囔道,朝酒吧深处扬了扬下巴,“建议你走快点,最近后巷不太平,巡逻队上周在那儿找到了三只被割喉的赛博猫,我是指真正的猫,不是那种机械宠物。”
“感谢您的安全提示。”
“不客气。如果你能活着回来,记得告诉‘渡鸦’,他还欠我二十个信用点,我记在账上,利息按日计算。”
后巷比莱恩想象的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排水沟里生长的荧光苔藓,发出病态的幽绿色光芒,让堆积的垃圾袋看起来像蹲伏的怪物。一个人影靠在墙边,裹在深灰色斗篷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莱恩走近时,对方伸出手,动作精准得像机械。
确实是机械。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是抛光金属,关节处有精细的液压杆,手背烙着一个徽记:城卫军第三中队的交叉齿轮与剑。
“东西。”声音经过处理,变成平板的电子音,廉价型号特有的嗡鸣让莱恩耳膜发痒。
莱恩递出信封。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刹那——
枪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不是从巷子两端,而是从上方。子弹擦过莱恩的耳畔,带起的风刺痛皮肤,射入斗篷人的右肩。
不是实弹,莱恩从那沉闷的撞击声中判断是麻醉镖或低致命弹,职业人士的选择,要活口不要尸体。
斗篷人闷哼一声,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人类的痛楚成分。信封脱手,被巷子里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像只垂死的白鸟在空中翻滚半圈,然后精准地栽进排水沟,幽绿的污水瞬间吞没了它。
“见鬼!”斗篷人用原本的嗓音咒骂——是个年轻女声——转身单手撑墙翻过三米高的砖墙,机械臂在石头上留下几道深刻的划痕。
莱恩没有追。他盯着排水沟看了两秒,污水表面浮着油膜和可疑的泡沫。然后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进冰冷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中。
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他捞起信封,水从边缘滴落,但火漆印章奇迹般地基本完好。他迅速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墨水被水浸得有些晕开,但字迹仍可辨认。
升降梯重新开始下降时,莱恩借着顶灯昏黄的光阅读那张纸。父亲的字迹,他认得,每个“t”的横笔都会微微上扬,像在微笑。
莱恩: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计划出了岔子,或者更可能时间终于不够了。
第十三个雾月来临前,去钟楼废墟找“守钟人”。他会带你去见到真相,或者至少,去见我留下的起点。
别相信任何人给你的关于我的信息,包括这封信。
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你自己的脑子想,如果我教过你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应该是这个。
照顾好伊芙。也照顾好你自己。
——阿瑞斯
又及:如果你母亲还在,她会说“我早告诉过你”,她总是对的,这次大概也是。
署名下方是日期:三天前。
莱恩盯着那行日期,直到升降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时,他把湿透的信纸塞进内袋,手指触到边缘时感到细小的刺痛——被排水沟里的什么锐物划伤了。
很好,他想,如果这封信是什么阴谋的一部分,现在他可能已经感染了十二种下水道特有细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