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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裴渡半晌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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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半晌抬眼,目光冰凉刺骨:
“不必。”
“大小姐不必同我赔罪,更不必拿金银打发我。你既瞧不上我,又何必假意惺惺,跑来恶心人?”
“那日的事,我不想再提,往后,离我远些便是。”
话音一落,他再没看她一眼,指尖轻扣扶手,缓缓转动轮椅,离去。
廊下风过,只余下一片冷寂。
许昭宁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又恼恨。
她与裴渡,自幼一同在侯府长大,却素来形同陌路,几乎未有过半句多余交谈。
永宁侯府庭院深深、人丁数百,主子亲眷、仆从管事繁杂错落。
府中中馈与日常庶务,母亲早便交到她手中,让她提前历练掌家,为日后嫁入东宫积攒资历。
她日日经手的是田庄铺子、往来应酬、月例份例、台面人事,管的都是侯府明面上的规矩与用度。
偏居角落、寄人篱下又体弱寡言的裴渡,向来不在她的理事范畴内。
他如同府中一株无人在意的草木,自始至终,都未曾入过她的眼。
第一次对他有印象,算起来,是两年前的寒冬。
那时雪盛,冷风如刀。
她在房内核对府中账目。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厮跌撞、闯进来,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小姐,求您发发善心……我家公子快冻死了……求您多给点炭火、棉衣……”
她当时蹙眉:“府中月例、炭火、衣料,皆是按份例分发,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没有额外加发的道理。”
阿生却不停磕头哭求:“不是的大小姐,炭火、厚衣都没给到我们院里……公子他、他已经冻昏过去了,再不管会死人的!公子手巧,能为小姐编些绳结细活,求大小姐救救他……”
她微怔,有些不解,冬日虽寒,断不至于冻死人。
终究怕闹出人命,她搁下账本,跟阿生往侯府最偏僻的冷翠院去。
院子破旧漏风,屋内阴冷如同冰窖。
少年蜷缩在榻上,脸色青白,昏迷不醒。
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衣料单薄得根本抵不住风雪,屋内炭盆空空如也。
她当场沉了脸。
她掌家理事,最恨下人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当即命人彻查,从上至下一一问责。
之后又拨去厚实棉衣、足量炭火和足额月银。
亲自吩咐往后裴渡那一院的份例,不必经管事转手,一律由阿生直接到她这里来领,彻底杜绝克扣。
等裴渡悠悠转醒,得知是她出手相救,挣扎着起身找她道谢,低声说自己身无长物,无以回报。
她淡淡摆手,随口道:“不必挂心。你既手巧,往后替我织祈风缕,按月交上,便算抵了这份恩惠。”
不过是一桩随手处置的府中杂事。
不曾想,这份一时兴起定下的规矩,会酿成那夜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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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阿生早已踮脚候了许久。
见裴渡独自转着轮椅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推手。
一路走,他眼底都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这两年,全因大小姐去过冷翠院,他们的日子才好起来。
只是府里其他几位小主子闲来总爱寻他主子的开心。
推搡打趣、藏东西使坏,都是些捉弄人的小把戏,却也够让人受的。
是以炭火他们只敢夜里悄悄烧,不敢明目张胆摆出来,生怕被人瞧见了又生事端。
可即便如此,和从前冻饿濒死的日子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这两年,吃了肉,都长高了不少呢!
阿生觉得,能和大小姐扯上关系,是再好不过的事。
大小姐掌着一府家事,利落能干,生得又好看。
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敬重,连太子殿下都待她格外不同。
能得这样的主子另眼相看,往后他们在侯府,或许能少受些轻贱。
他越想越开心,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道:
“公子,您方才同大小姐说上话了呢……大小姐人真好,又好看又能干,对咱们也有恩,能和她说上话,往后咱们日子定能更好过些。”
轮椅上的人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翳。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阿生絮絮说完,他才开口,声音轻淡:“她不好。”
少年小厮推轮椅的手一顿,茫然“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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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几日,许昭宁将所有总账、分账、罚没记录、庄田进项一一复核。
朱笔批注规整,页码编清,锁入柜中贴好封条。
直至第三日午后,一应庶务尽数理清,账册齐整无差,诸事妥帖。
许昭宁放下笔,舒展些许僵酸的肩颈。
脚边溜来一球,是她养的波斯猫,叫弥陀。
弥陀温顺地扒拉她的裙摆,仰头“喵喵”,眼瞳圆亮、湛蓝。
她开心地抱起弥陀,认真撸啊撸。
她将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不过是等母亲来收权时,无错可挑、无柄可抓,只能拿心疼备嫁的由头,体面夺了她手中权柄。
而不是像上一世。
她明明理事干练、事事上心,却从未想过至亲之人会暗中构陷,没提前清账设防,被人刻意钻了空子、埋下错漏。
后来又被揪住几处小纰漏无限放大,硬生生扣上账目混乱、治下不严的罪名。
借着那些错处,母亲将她贬得一无是处,顺理成章把中馈全交给许眠。
纵她百般辩解,也无人肯信。
阿竹收拾桌案,轻声劝她早些歇息。
许昭宁披上披风、抱着猫,踏雪离开。
回屋拿好首饰,她悄悄出府,去当铺变卖首饰。
当铺掌柜是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慈眉善目。
见她拿出这么多好东西,利落地给她换了银票。
她捏着银票离开当铺,心里松了一口气。
再攒多一点,就能彻底离开侯府了。
安平跟在她身后,不解发问:“小姐,您当那些首饰做什么?那可是夫人给的。”
“之后你就知道了,”她把银票收好。
下午时分,醉仙居里丝竹乱耳,余音绕梁。
许昭宁临窗落座,点了一盏茶、两份点心。
不过半刻,一身玄色常服的男子路过。
男子身姿挺拔,眉眼英武,见了她只略一颔首,彬彬有礼:“许姑娘。”
“李将军。”她欠身行礼。
两人不过偶遇,浅聊两句便分开。
许昭宁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她转头看安平,好奇问:“你觉得李将军为人如何?”
安平左右望了望,低声说:“李将军少年成名,驻守边关屡立战功,京里人人都说他刚正磊落、行事坦荡,待人也守礼有度。”
许昭宁:“可为良婿?”
安平:?!小姐,太子殿下不嫁了吗?
也不是不行。
安平支支吾吾:“小姐泥!额,将军为人周正,做夫婿也是极好的。”
许昭宁被她的模样逗笑,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快吃点心吧。”
醉仙居二楼一处包厢,窗纱半掩,视线恰好能将楼下雅座尽收眼底。
萧景渊端着白瓷茶盏,语气闲适:“你觉得许眠姑娘如何?”
裴渡坐在下首,一身青绿锦袍,身姿清挺。
“甚好,”他声音清浅。
“可为良妻?”
裴渡沉默半晌,答道:“许姑娘为人谦逊,入府以来安分守己,言行举止皆守规矩,无半分逾矩,论闺阁教养,确可为良妻。”
萧景渊眸中含笑,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临窗而坐的少女身影。
许昭宁正垂眼逗腿上的白猫。
侧脸清润,浅淡柔和。
“谦逊温顺,倒是比昭宁好些?”太子淡淡开口。
裴渡垂下眼帘:“大小姐娇纵任性,比不上许眠姑娘。”
萧景渊轻笑一声:“你这么说我未婚妻,不怕我生气?”
裴渡抿了一口热茶,声线平淡无波:“属下不敢,只是据实而论。”
稍顿,他无意开口:“殿下打算何时往侯府提亲?”
十七岁,京中贵女婚事多已定局,拖得久了,反倒容易惹人非议。
萧景渊道:“不急。”
他抬眼,目光掠过楼下早已空了的座位,语气散漫:
“比起昭宁性子凌厉,我倒觉得,侯府新寻回来的二姑娘许眠,更有趣些。”
是有趣些,许眠回来这半年,他冷落了许昭宁多少次,又亲近了这位许眠多少次。
裴渡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附和:
“二姑娘心性纯善,待人谦和,无争强好胜之心,温婉沉静,相处起来更觉妥帖舒心。”
他说得坦荡,仿佛一心为太子筹谋利弊。
萧景渊闻言笑意更深,转开话题:“对了,你殿试的日子已定在三月中旬,有几成把握?”
裴渡抬眸:“十成。”
萧景渊满意点头:“好。你本就才思过人,若能入翰林院或是入中枢,我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属下,定不负殿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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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已是为霞尚满。
许昭宁刚拐过长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微顿,站在花木阴影里,静静听着。
是母亲的声音,严厉却慈爱。
“坐姿再正些,脊背挺直,肩不要松。”
“屈膝、敛衽,要轻要稳,不可慌,不可乱。”
廊下站着的,是许眠。
她入府已有半年。
这半年里,母亲几乎推了大半应酬晚宴,日日亲自盯她。
请了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手把手教她宫廷礼仪、规矩仪态、诗书琴画、管家理事、甚至连说话语气、抬眸低头的角度,都一一细抠。
旁人只当夫人疼惜失散多年的亲女儿,补偿多年亏欠。
许昭宁却清楚,母亲是在把她往太子妃的位置上,一点点打磨成型。
许眠一身浅蓝罗裙,身姿清瘦,安安静静听训。
她本就生得干净疏淡。
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显得温顺谦和,惹人怜惜。
嬷嬷在一旁指点着手势、步态、行礼弧度。
她一遍遍跟着学,哪怕动作生涩,也耐着性子反复重做。
许昭宁立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平静。
上一世,她还会妒,会恨,会觉得母亲偏心、觉得许眠抢了她的一切。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恍悟。
这本就是属于许眠的路,是她占了十七年的身份。
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母亲倾尽心力栽培,不过是想让亲生女儿,稳稳坐上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却本就不属于她的位置。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她有家,朱门高墙,却也不是家。
她有爹娘,声声唤她孩儿,却也不是爹娘。
她有未婚夫,青梅竹马,却也不是未婚夫。
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从始至终,她只有她自己。
她没有上前打扰,侧身,绕开另一条小径,无声回了自己院子。
廊下的教导声渐渐远了。
许昭宁踏入院门,弥陀从她怀里跳下,蹭到她脚边,软声“喵”了一下。
她弯腰,顺了顺猫毛,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