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算计(1) 为保护儿子 ...
-
几乎是没有多想,闵佳荣就决定让二女儿姚舒云待在儿子身旁照顾,一来两人年龄相仿,只差两岁,二来都在上学,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原本姚舒云秋天要升初中了,可经此一事,闵佳荣直接决定让她多留一年级,先不要去上中学了。
好不容易能上中学,暂时逃离这个家里,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姚舒云自然拼了命地想要说服母亲。
“妈,我真的不想留级,留级也没什么用呀,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上中学……”姚舒云心里像压了千斤秤一样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母亲,再次苦苦哀求。
她不想啊,真的不想留级。她想上中学,她畅想过无数次和好友们一起上中学的场景,怎么能因为一个无端荒谬的理由就此中断呢?
而且自己的年龄确实很大了,姚舒云本来上学就晚,要是再留级导致岁数更大,别人日后肯定会因为这个笑话。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姚舒云内心隐隐感觉一旦真的留了级,此后路途必定多坎坷,她一生仅剩的好运气也会消失殆尽。
所以即使再惧怕母亲,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多番苦求。
“妈,求求你,让我上中学吧,我不想留级,不能留级,我真的很痛苦,很难受……”
然而不管怎样哀求,甚至是泪流满面,闵佳荣都无动于衷。
有外人在,闵佳荣心里有火也不好发泄,没一会儿,她起身离开,临走时撂下一句轻飘飘地话:“好了,别废话了,事情已经说定了,你再说什么也没用。”
绝望,一种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巨大的绝望,将姚舒云深深地缠绕,擭取。她无法挣脱。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自己坐在炉子上,任由眼泪往下淌,一直枯坐到天黑,眼泪都流干流尽了。
至今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一张流干眼泪的脸是什么感觉,就像被胶水糊了一层又一层,又紧又硬又干巴。
——
后来她知道了,是因为自卑。
自从留级后,她很少有真正抬头挺胸的时候,她本上学就晚,又加上母亲强硬地逼迫留级,导致姚舒云比班里的同学普遍大一两岁,更有甚者,三岁也是有的。
那个时候,她身体已经发育,胸前微微凸起的两个小点,让她更加羞耻难当。
后来上了中学,虽然努力学习,稍微有点成绩,却被班主任老师嫌弃,他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上了初中,因此很看不起年龄大,死读书的人,“有的人,虽然成绩略好点,只不过是留级硬留出来的。而没有留过级的人,虽然目前成绩差点,但以后冲劲儿会很大。”
当被同学问及,“咦,你怎么比我大两岁?”时,姚舒云也只能哑然。
她终日惶恐、自卑、压抑,生出不想读的念头,再加上乡镇中学考上高中难如登天,姚舒云自知考高中无望,萌生退意。然而,这时父母已在外打工多年,他们深知学历的重要性,鼓励姚舒云继续读下去。
中考落榜,姚舒云不得不复读一年,那一年她发愤图强,日夜苦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如愿以偿成为那年中学里仅考上两个人的其中之一。
然而上了高中后,她发现根本无法跟上进度,自己的确是个天资愚钝的人,而且又因为内心始终介怀比旁人岁数大,导致自卑难解,因此她更加抑郁不安。
好不容易捱完整个高中,终于参加完高考,以她的分数可以考个很不错的大专院校,姚舒云也很满意了。她自知天赋差,未来上完大专能找一份糊口的工作也可以了。
再说,天大地大,自己尚还年轻,或许未来会有不一样的境遇。只要能重新开始,只要能去另外一片天空,姚舒云有信心自己会一点点恢复自信,好好地振作。
然而,母亲却不顾她的意愿和哀求,非要强迫她再复读一年,说是要考个更好的大学。
姚舒云再也没有了一点当初微薄的心气儿,就连对未来的几分期许也彻底丧失,她整日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走在寂寥又繁闹的高中校园。
有很多次,她甚至想到了死。
好不容易挨到高考完,她浑浑噩噩地听从建议,报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专业。
录取的是一个三本院校,学费昂贵,姚舒云极力不想去,她深知父母的钱十分金贵,用了一分,日后必定要还10分,而且还要一辈子忍受良心债,父母供她上完大学后就是理所应当的债主,往后必定会肆无忌惮的压榨。
况且,她自知天资愚钝,实在不适合继续上大学,而彼时,大学的学历闪闪发光,人人都为有一个能考上大学的孩子而自豪,姚舒云父母自然也不例外。他们也想在亲友面前出尽风头,儿子毫无指望,他们只能将希望押注在姚舒云身上。
然而,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她的诉求和反抗无济于事,改变不了父母所做的任何决定。
开学没几天,便被同宿舍的一女生当众人面贴脸开问:“哎,姚舒云,你是哪一年的啊?”
“我,8……,90的。”姚舒云故作镇静地说道。她平素早起晚归,不与宿舍人多接触,怕的就是被人问起年龄。
然而同处一屋檐下,哪能不碰面呢,又怎么能避免有心之人的窥视与打探呢。
为了这一刻的所谓的“面子”,姚舒云昧着良心撒了谎,把自己硬生生说小了一岁。
“噢?那你证件上怎么……”
“是因为上户口的时候,被写错了。”
那时候农村登记户口、□□件,并不凭靠所谓的出生证明,而只是家里大人的记忆,因此被说岔说混也是常有的事儿。
女生听完点点头,没再多言语,其他人则是聊起先前中止的话题。
然而谎言经不起“考验”,因为某个契机,她被当众拆穿隐瞒了年龄,那一刻,所有人的鄙夷、唾弃,让姚舒云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痛。
她没想到,过了4年之久,室友竟还记得当初那看似“随口一问”的年龄。
她成了一个笑话和谎话精的代名词,人人都觉得她年龄大、又愚笨,虽然因为基本的素养并不会真的对她怎样,然而明里暗里的嘲讽和孤立,让她羞愧不已。
无数次,她站在宿舍顶楼上,望着城市黑夜里点点滴滴的万家灯火,想要一跃而下,做一只自由的鸟。
可是她又没有勇气真的那样做。
她怕死。
后来,她无数次地开解自己,“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撒谎,我只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自己那小小的、可怜的一点自尊罢了。我有什么错?”
“是啊,我有什么错?”姚舒云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内心又生出无尽的懊悔和苦闷,她无力抗拒母亲,也无力抗拒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层层枷锁。
曾经,她为了儿子不被打,勒令姚舒云留级一年,后来又为了在众亲友间能炫耀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又迫使她再一次留级,等她上大学时,已比宿舍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儿整整大了4岁。
换言之,别人大学毕业也就是她刚入学的年纪。
一步晚,步步晚,等到姚舒云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时,她的年龄再一次成了笑话。同事间的窃窃私语,她只能佯装听不见。
泥淖里浮沉、拉扯小半生,等到某一天她幡然醒悟,原来“一旦真的留了级,此后路途必定多坎坷,而且一生仅剩的好运气也会消失殆尽。”
这里面的“好运气”指的是她的“自信”。
没有自信,她注定做什么都不会成功。所以,至今她一事无成。在一家小公司里浑噩度日。
——
三姨的一句话让姚舒云回忆起那个沉痛的午后,她的抗争不得。
痛苦的回忆令她不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身边人似乎都在看她,三姨没有走,好像在等她回答。
“嗯,是……是的。”姚舒云转头笑着看向身旁母亲闵佳荣,语气故作轻快地说:“这是我妈的功劳呢。”
多年过去,当年之事,里面的曲曲绕绕已没法理清,除了她这个当事人有刻骨铭心的感受外,任何人、想必就是母亲本人怕也早已忘了。
其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她已没法再去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再说,一家人,又何谈是谁的责任。
所以到了今天,即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只能笑着吞下,没法子的事儿。除了最后那一句调侃,她再也没任何办法。
三姨像是听不出后面那句话的意思,只听到前一句令自己心满意足的答案,便立刻垂下眼皮,不等姚舒云再说什么,转身离去,和丈夫一起去了另外一桌敬酒。
这时母亲闵佳荣转过头来,满脸不悦,“啥就是‘我的功劳’?我累死累活、生病也不舍得请假,供你上大学还供错了?”
见姚舒云不吭声,闵佳荣抿住嘴,斜眼狠狠剜了她一眼,讥诮地问:“感情我花这么多钱,供你上个大学,还供出个仇人来了?”
“你不是‘回本’了吗?”
一听这话,闵佳荣立刻神色有些慌张,她看了看四周,见纷闹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本还想再反驳两句,又唯恐姚舒云会继续说下去,被旁人知晓。因此只得不甘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