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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幸灾乐祸(4) 命运不公, ...


  •   慢慢地,姚舒云觉得自己参透了人生的本质,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如果人的一生是被提早写好的剧本,那么自己还不会这么痛苦、焦虑?”

      一瞬间,她想到一个词,叫:命运。

      “命和运是连在一起的,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有各自的运气,说不定我的命运里就有此一劫,我的孩子,我……”

      姚舒云想到当初怀孕时,她和丈夫满心欢喜,像每一对准父母那样,对自己的孩子充满期待。

      他们谈起过孩子,说不管未来学习好不好,都不打紧,也不在乎是不是一定要上大学,只要孩子能健康平安,能和他们交流就行了。

      那个时候,他们幻想着孩子长大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随意地聊天、说话,期待着孩子有自己的观点和思想。大家一起交流、沟通,想想都觉得很有意思。

      “却不曾想,自闭症?自……”

      姚舒云双手捂脸,感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真让人哭笑不得。

      她曾经那么焦虑当一个全职妈妈,害怕与社会脱节、害怕被时代抛弃、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原地踏步……变成一个满嘴只知柴米油盐,为了几根小葱和三五毛零钱,在菜市场里与摊主吵得热火朝天的刁钻妇女。

      为此她总是在哄孩子睡后,赶紧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想要看书,想要学习实用技能。

      听说考证很火,便查查自己是不是也能考。

      听说做自媒体很火,便大量查看视频,觉得似乎很简单,自己也能做。

      听说有的宝妈做微商也很棒,最起码能挣大几千,生活费不成问题。

      ……

      她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可以做,为此竭尽努力想要把每个碎片时间都利用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背两个单词,刷牙的时候看一篇文章,刷短视频时看到有爆火的,立刻记下别人的创意、思路……

      网络流量为王的时代,她也开始拍起短视频,幻想着一朝成名、一夜暴富的美梦。

      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是看似简单,其实绝不简单。

      一夜成名的人背后付出的是大量的努力和尝试,可惜,姚舒云在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后,才终于慢慢懂得了这个道理。

      她把自己搞得很累、很辛苦,却一无所获。

      她的状态也直接影响了孩子和家人,大家一起同处焦躁之中,直至后来……后来确诊,一纸诊断拍在眼前,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她也开始冷静。

      等收拾起满心苦痛,开始慢慢地从零做起,一点一滴教孩子时,厚重的生活里反倒透进一缕曙光。

      像一个身陷泥淖之人,越挣扎越沉沦的快,反倒是平心静气,还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姚舒云不得不信命,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开始学着认命。

      不攀比、不焦躁、不虚妄、不执拗,学着真正地把脚踏在土地上,一步步走,一天天过。

      此后,她整个人松弛了很多,不再那么紧绷。真的放松下来时,发现人生其实也没那么累。

      偶尔姚舒云会想起母亲骂自己的话,“你这个烂人……你不得好……你孩子有病……你活该倒霉……”

      这些话像一个个咒语,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在她耳边响起,有时甚至在她开车,需要集中精力时,也会被此干扰。

      时间久了,姚舒云也会不自觉地精神恍惚、产生疑惑,“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我的孩子才会得‘自闭症’?”

      但很快她就将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她坚定地摇摇头,喃喃自语道:“不!我不能和母亲一起来欺负自己。”

      天下有那么多患自闭症的孩子,难道个个都是因为父母不好,才如此吗?天下有那么多不幸患病、出意外的人,难道也是因为父母不好,才如此吗?

      天下的苦难那么多,怎么能随意把不幸的事硬扯到人的品性上来。

      母亲能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她本性冷漠自私。

      之所以要这样说,纯粹是为了打击、报复女儿姚舒云不肯听她摆布,不肯跪地供奉自己而已。

      她本人,难道就真的过得好吗?

      姚舒云想起母亲遭父亲辱骂,又被亲儿子厌弃,在儿媳面前做小伏低,心里想:“难道她就真的过得好吗?”

      她要把在别处受到的屈辱转嫁在女儿身上,以此平衡内心。

      天下之人,谁没有痛苦?谁又没有烦恼?哪个人的一生会是风平浪静、毫无波澜的?又会有谁从没遇到过挫折?没遇到过磨难?

      这一刻,姚舒云无比感激自己曾经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以及一颗坚定、不随意践踏自己的心,让她不至于陷入如此痛苦的自证循环中。

      生活已经够苦的了,就别再为难自己了。

      她不想当祥林嫂,逢人便诉说自己的苦难。也深知,几乎绝大部分人都只会看热闹,能不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都很不错了。

      也因此她闭口不提自己的遭遇,如人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妈妈那样,带着孩子过好自己的生活。

      每当别人因孩子之事想要探究时,姚舒云便会大大方方地说起孩子近况,她坦然自若的模样,反倒令那些人自动闭了嘴。

      亲戚们多是要笑话的,但只要不舞到她面前,不当她面嘲讽,姚舒云一概装作不知。

      那几年她过得很累也很平静,经历了很多事,看清了很多人的嘴脸,她似乎变得有些麻木。

      或者换个好听一点的词,叫通透。

      记得第一次送孩子去“朝阳乐园”时,牌匾上面“智障”两个小字,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去给孩子做“残障评定等级”时,工作人员的语气着急、惋惜、怜悯,还隐隐带着一丝庆幸和得意,她终于体会到社会对残障人士的残忍。

      尽管内心百般不承认孩子有问题,但姚舒云也无法与现实对抗,也许终其一生,孩子都只能是个有障碍的残疾人。

      这样的认识又让姚舒云感到绝望。

      混沌、茫然、无知、惆怅、不平……种种感受杂糅在一起,姚舒云时而矛盾,时而果决,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她在自我愈合与自我崩溃中极致拉扯,她可以上一秒怨天怨地,满腔怒火,下一秒和风细雨、笑容满面。

      她独立地消化这些坏情绪,有时又被这些糟糕的情绪吞噬。

      直到两年后,某一天,天气很好,姚舒云和丈夫周豫林带孩子在附近小区玩。

      团团在荡秋千,越荡越高,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有一个小孩儿,看起来比团团小一两岁,站在父母面前,侃侃而谈。

      那一刻,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心里充满了羡慕。

      这是他们曾经幻想过的画面,却不曾想到头来只是奢望。

      经过这一两年的康复训练,团团已经进步很大,只要不深入接触,不和她交流,不容易发现她是个自闭症小孩儿。

      但也仅仅只是外表看着正常,只要一说话,一交流,她很容易就暴露缺陷。

      夫妻两人心里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共识:那就是孩子未来大概率不会很差。她会无限接近一个正常人,但她永远也不会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

      不会和父母深度沟通交流,也似乎不会有什么心事,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天夕阳很美,风也很温柔,周豫林看着妻子,艰难开口:“我们,要么,再生一个吧。”

      那一瞬间,姚舒云难过地要落下泪来。记得当初刚生完团团后不久,她故意跟丈夫开玩笑,“哎呀,看你这么用心照顾孩子的份上,要不我再生一个吧,给你生个儿子。哈哈哈……”

      当时周豫林坚定地摆摆手,说:“不了,一个就可以了。别自找苦吃。”

      没想到几年后,竟会是这个局面?

      曾经坚定地不想再生孩子的人,因为内心对一个正常孩子的渴望,想要再生一个。

      姚舒云再一次感慨,真是命运弄人啊!

      一想到未来会再有一个孩子,那团团就不是唯一了,姚舒云感觉很对不起她,愧疚之情令她总忍不住泪崩。

      伤心之余,她也很理智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情。

      几年时间下来,姚舒云也算是“自闭症”圈里的半个“老”人了,虽然她一向很少过问别人的是非,但或多或少,听见或被听见很多自闭症家庭的事情。

      有的家庭为孩子,不惜连卖几套房,花销上百万,带孩子辗转上海、北京等一线大城市,不光有康复训练,请特教老师一对一辅导,还有针灸、理疗、菌群移植等等,五花八门的治疗方式。只为求孩子能好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而有的家庭却在孩子确诊“自闭症”后,互相怨怼,丈夫埋怨妻子没带好孩子,奶奶埋怨媳妇基因不好……在经历一段时间治疗,眼见无望后,父亲迅速抽离,丢下患病的孩子和母亲,一家人分崩离析。

      有的父母为孩子殚精竭虑,日夜忧心;也有的孩子被父母随意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姚舒云见过一个女的,穿着雍容,打扮华丽,开着跑车,摩登十足,而她的女儿都快10岁了,个子又高又壮,还和一群很小的孩子在一起上小班。

      那个女孩儿咿咿呀呀什么都不会说,至今连“妈妈”两个字都叫得不清楚,日常只有一个外婆过来接送。

      据外婆所说,孩子的妈妈从不管她,每天都忙于做生意,忙得不可开交。

      而孩子的父亲在孩子未满一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从此再不见人影。

      姚舒云也见过一个带着眼镜,几乎满头白发的女人,了解之后,发现那人还不满45岁,却苍老地像个60岁的老妪。

      她带着一个8岁的自闭症儿子,每日忙于康复机构和学校。几乎没有任何一点空闲和娱乐时间。

      据本人所讲,她原先是在上海,和丈夫都有工作,后来儿子患病,他们卖掉上海的房子,举家搬到J市。

      日常丈夫上班,她则全职在家照顾孩子。

      她的孩子是一个重症自闭症患者,医生曾坦言让她再生一个,然而她不信命,也不信诊断,付出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教孩子说话、读书、写字。更是花销几十万,几年如一日的请特教老师,每天一对一的辅导。

      皇天不负苦心人,孩子终于算是能说会读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从重症转为中轻度,离完全康复遥不可及。

      ……

      姚舒云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庭,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孩子:轻症的外表看起来同常人无异,除了一些沟通交流方式存在问题,其他都没什么关系。

      而重症的,她曾亲眼见过,一个约摸六七岁的男孩儿,明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能走能站,然而当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时,会迅速滑溜到地上,像一条软瘫的虫子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毫无知觉,除了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动,像要抓些什么,其他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连眼珠都不怎么转动。

      每每这个时候,姚舒云总感觉很痛苦无助,干涸的眼窝忍不住再次潮湿,她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哀恸,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愤恨。

      她会感叹命运不公,厚此薄彼:有人一生福泽深厚,享尽万般荣宠,有人却连一条烂蛆也不如,没有灵魂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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