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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人(2) 母女:全是 ...

  •   姚舒云无语至极,可就算再无语,她也不能不替死去的奶奶辩驳两句,“你真是欺负老太婆死了沤泥巴了,说不了话了,是吧?你出去打工,是什么时候?是他10岁之后你才真正在外面打工。10岁之前呢,你可是一直待在他身边。小时候,但凡我们姐弟间有争执,你二话不说,永远都是责怪打骂我们。

      “出去赶集买了点吃的,那都是你儿子的。他一人霸占所有,心情好了才分我姐俩一丁半点儿,心情不好,看都看不见。”

      “那蒸的鸡蛋羹,满满一大碗,你给我和我姐一人用小勺子挖一勺,剩下全是他的。”

      “他在家里,从来什么活儿都不用干。而我和我姐,捡柴、烧火、做饭、洗衣、扫地……所有的杂活儿都要做。就这,你还时不时地骂我好吃懒做、偷懒躲滑,将我羞辱一遍又一遍……”

      “我说我不留级,你硬逼着我留级,那个下午我在破煤炉上坐着,眼泪都流干流尽了,你还是无动于衷。最后我还是,迫不得已留了级,”姚舒云一时有些哽咽,但仍吸口气,继续说道:“原因仅仅只是为了你儿子可能和别人打架,有可能会受到伤害。咋了?要真打了,是不是把我推出去替他挨刀子,为他挡死?呵呵,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我这一辈子的好运气都没了。”

      “你不会知道,知道了你也不在乎。哦,还有那套衣服,从小到大,我都是捡我姐和别人的破衣服穿,大的大,小的小,没一件合身的。就13岁那年,我看见姚翠穿了一套衣服,很想要,跟你开口了,第一次开口。磨了很多很多遍,最后终于买了,却把那衣服甩我脸上……”

      “你是真没钱吗?我是真的无理取闹吗?一套衣服,二十来块钱,你舍不得,转头给鹏飞矫正牙齿,花了一两万……”

      姚舒云摇摇头,不知为何,越说越多。

      这些事情,她原本以为自己都忘了,却不曾想,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么清楚。

      自从工作之后,她已慢慢自愈,变得开朗一些。曾经年幼时那些苦闷的日子渐渐远去,内心的创伤、抑郁和悲痛也渐渐平息。

      尤其是遇到丈夫周豫林后,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平等、自由和尊重,以及爱。过去那些晦暗不堪的日子也渐渐忘记。

      直到那一天,母亲醉酒后得意洋洋地说出那句“你小时候可怕我,我眼一翻,你立马吓得栗栗抖。”

      姚舒云脑子“轰隆”一声巨响,过去的那些被掩盖被埋葬的记忆全部复苏,抖落一身历史尘埃,重新站在她面前,张牙舞爪,血腥恶臭,提醒她,它们从未真的死去。

      她不禁审视自己:敏感、自卑、压抑,面上带笑、内心冰冷、无法同任何人靠近。

      时至今日,不管是同事,还是朋友,或者是同学,她没有任何一段亲密长久的关系。

      她独来独往,走路匆忙,喜欢一个人逛街、吃饭、看电影……同人相处总觉累赘,害怕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别人麻烦自己。

      原本近些年,与父母不在同一处,她觉得自己愈发开朗阳光,却不曾想只是学会了伪装而已。

      “原来底色荒凉的人,再怎样涂抹粉饰,终究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姚舒云摇摇头,在心中轻声叹息。

      ——

      姚舒云的连番诉说下,闵佳荣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

      刚来时对姚舒云或许尚有几分温情,也许是装得,但最起码装了,然而眼下她怕是装也懒得装了。

      “啊?怎么回事儿?又吵什么了?我回来时看鹏飞在外面站着,气气骂骂又吼又叫的,到底咋了?”弟媳刘香凤从外面进来,扫视一圈屋里众人道。

      “咱爸和鹏飞两个吵架了。”

      “为啥啊?”她抬眼向里屋看去,见公公姚志高坐在床边唉声叹气,问道:“又为了什么啊?”

      紧接着看向姚舒云,一脸不悦道:“为了工资?也不能谁的工资都涨得像周豫林的那么高啊。他搞电脑的,工资高,我们这是当一线工人呢,累死累活也没几个钱。”

      “啊?还有这一出?”姚舒云一惊,赶忙看向母亲。

      原来父母竟私底下反复拿丈夫周豫林的工资和弟弟姚鹏飞做对比。估计是嫌儿子工资不高,骂他不上进没出息。这才惹得姚鹏飞大怒。

      紧接着,她进一步了解到,弟弟甚至一度被逼到下了班还要去开网约车,难怪戾气那么大。

      “那……我们多难啊。”姚舒云慌忙解释,“没有婆婆,我带孩子上不了班,他一个人挣钱全家四五口人花。”

      母亲讪讪地没吭声。姚舒云事无保留地将所有工资收入都悉数告诉了母亲,她原以为母亲会为女儿的生活越来越好而开心,岂不知私下里母亲竟是如此地难受和嫉妒。

      拿她与丈夫和弟弟弟媳做对比,姚舒云犹如被掷在火上烤,她俨然又回到了最初。

      那时候刚开始工作,挣第一笔钱时,她就给父母各自买了礼物。

      父亲有高血压,她买了最新款电子血压仪,母亲颈椎不好,她就买了电动按摩仪以及护肤品、包包和衣服。

      哪知随后不久,她就接到了老家大伯打来的电话,说自己血压高,想让姚舒云帮忙在网上买一个血压器,还补充说自己出钱。

      姚舒云立刻帮他买了,并说不用给钱,是送给他的。大伯父心满意足地收下。

      紧接着,三姨也打来电话,说:“自己脸上有斑,想让姚舒云帮忙买些能去斑的护肤品。”

      姚舒云立刻帮她也买了,并说不用给钱,是送给她的。三姨心满意足地收下。

      紧接着,姑父也请她帮忙给手机充值……

      姚舒云简直崩溃了,这些都是亲戚,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不可能为了几十几百块钱的东西向他们要钱。

      可,可她也过得艰难啊!

      她理解父母想要到处炫耀的心思,可他们却不能只贪图自己炫耀,而不管自己的死活啊!

      姚舒云胆战心惊,跟父母隐晦提了自己的苦衷,结果却仍是无用,甚至一度姐姐和弟媳,也过来请姚舒云帮忙在网上买小孩子的东西。

      天哪,她不是大款啊!网上买东西也不是不用钱,可以无限地买买买。

      终于她断了给父母买东西的念头,并狠下心厚下脸皮说了句:“钱是钱,情意是情意,以后要分开。”

      为此,她又遭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唾弃,但总算,那些接连找自己办事的人少了些。

      姚舒云擦擦额头汗水,“而且我们还要每月还房贷,你们还能存点钱,豫林的工资几乎月月光,根本剩不下来。”

      如此一番解释,弟媳的脸色才好了些。

      姚舒云心想,以后母亲再问及工资、钱,什么的,她可不敢再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她不得不逼迫自己多长个心眼。

      原以为这件事情过去,后面就会平顺,她也能安稳在娘家多待两天。

      哪知第二天下午,却是她和母亲之间发生争执。

      傍晚夕阳染透半边天,姚舒云抱着孩子坐在大门前逗玩,母亲闵佳荣站在院里的晾衣绳前,晾刚洗过的衣服。

      她忽然开口,说:“要是刘香凤这胎生的还是个女孩儿,那我就不帮他们带孩子了。让他们自己带,到时候我出去上班挣钱。”

      儿媳刘香凤怀孕六七个月,眼看要生了,闵佳荣越发忧心忡忡,她估算生男孩儿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才有此打算。

      “哦,现在不是还不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吗?不一定就是生女孩儿。”

      谁知母亲并不理会她的安慰,又接着说:“要是二胎我不帮他们带了,到时候我老了,他俩个(指儿子儿媳)可以不管我,但你……和你姐得管我。”

      “凭啥呢?凭啥我得养你,而他两口子可以不养呢?”姚舒云立刻讥诮地反问道。

      紧接着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涩和鄙夷,“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生养3个子女,对儿子付出最大的精力和金钱,最后却反过来要我,这个她最不喜欢的孩子来养老。”

      “得亏她还有理智,知道停顿一下,知道欺负人不能往死里欺负,所以连带着把我姐也带上,最起码好听点,好叫我明面上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养。哈哈哈,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呢……”姚舒云心中狂笑不止。

      这一刻,她真想爆粗口。

      心底声声呐喊,无法止息,她不愿意将不堪的字眼用在母亲身上,那是母亲,是妈妈啊,怎么,怎么能用肮脏无情的字眼?

      可……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不是她非要斤斤计较,实在是太不公平。

      “哎,不是,我是说,要是二胎生的还是个女孩儿,我不帮他们带了,那我不给他们带孩子他们就不用养我了,就得你……”

      姚舒云抬手打断母亲“费心”地解释,轻声问:“你不给他们带,那你给我带了吗?”

      她不禁想起初怀孕时,因被孕吐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她很想让母亲回来陪伴自己几天,然而却被无情拒绝。孩子出生后,在月子里,母亲时常玩手机到很晚,却不愿起来帮孩子换尿片……

      还有母亲总说孩子哭闹不用管,哭一哭没事儿,最后孩子哭得肚脐眼鼓胀,她却赶紧逃回家去……

      而弟弟的孩子,却从弟媳一开始怀孕时,母亲就在身旁悉心照料,直到现在……

      是,母亲的确没有任何帮她带孩子的义务,所以姚舒云不敢生有任何责怪母亲的心思。

      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就连单单孕吐时难受,想要母亲过来陪伴几天也不答应呢?

      为什么会这样?

      “嗯,那,那就是这样的。”闵佳荣低声说道。

      “是怎样的?就因为我是个女儿,因为你‘好心’施舍让我多上了几年学,所以理所应当地要无限期供奉你?可你别忘了,让我上学时的花销你是回过本的,而且有一年学费还是我自己全额贷款的。”

      “再说,若论付出,你不是对儿子更多吗?怎么他就可以不养你,而我必须得养你?”

      “就因为我少了那坨肉吗?”姚舒云嘴角讥讽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要照这样来说,你也是个女的吧?你下面也没长那东西吧?那我想知道,你给你妈做啥了?你妈都是你一个人养得吗?你弟弟妹妹们都没管?”

      闵佳荣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姚舒云没听清楚,紧接着,晾完衣服,拿起地上盆子,快速走进屋内。

      掠过姚舒云身旁时,带起一缕风,搅动她额前一绺散发,隐约可见后面一张狼狈、哀痛的脸。

      姚舒云看向远处,天边红日只剩最后一点,很快,再眨眼,已完全消失不见。

      残留几抹余晖,随着夜幕降临,也一并消失不见。

      她忽然感到身泛凉意,可明明是春末的季节,夏天马上就要到来。

      抿动一下嘴角,姚舒云发现口中充斥酸涩,原来内心的失望会通过唾液幻化成形。

      “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她喃喃自语,轻叹一声,忽而又笑了。

      用力轻吻了怀中的孩子,姚舒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又觉得心底某个地方更加沉重。

      她与母亲,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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