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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鬼影幢幢失心疯 “你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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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回环的山洞中怪石嶙峋,低温和潮湿致使岩石表层常年附着水汽,顶部水汽在日积月累中又不断下落凝成水滴,最终一滴滴凿穿下方岩石。
清脆的铃铛声随着呼号阴风同时出现,那铃铛声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洞中,惊起的回声足以让人闻之耳膜震颤。
而如此威力巨大的声响追本溯源竟是一只不足拇指大的铃铛发出的,那铃铛由一根红线自中间穿孔而过,鲜艳红线系在一截灰白干瘦的脚腕上,瑰丽中透着诡谲。
铃铛随着那脚腕的动作而晃动,一步一响,与因肢体不协调而发出的拖沓声交织,清脆的灵动和节奏的僵硬同时响彻整个山洞。
拖沓声在稍微宽敞的洞腹戛然而止,主人灰色的瞳仁有些机械地转动几下,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眼前跪坐着的身影上。
只见那人时不时打开身上的瓶瓶罐罐往外倒,而在他面前,一汪血红色的池水正汩汩冒着气泡,气泡被热浪撑破炸出一声声闷响,在失去了其他声音的遮掩后显得极为明显。随着他往下倒东西,偶尔还会有液体如火舌高升一般窜起,只是在触及他肌肤的前一秒便又卸了力般回落。
他身后不远处,一口巴掌大的鼎正烹煮着什么东西,那鼎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在山洞幽暗的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鼎身底下没有柴火的痕迹,鼎中却飘出阵阵香气。
他不说话,身后的人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这位不速之客毫不犹豫举着滴血的利爪朝前刺去。
若是被这样的力道击中,寻常人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但将要受到攻击的人却恍若不觉一般,看药量加的差不多了,颇为满意地收起最后一个瓷瓶。
“怎么还是这么调皮?出门一脏了手,回来就想往我衣服上擦。”跪坐的人别过头看了眼肩膀上并不明显的血手印,慢慢起身,不过片刻那血手印的印记便消失殆尽,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一身火红的衣服衬得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更加苍白如雪。
他有些嫌弃地将用一根手指将那只还停留在原地的手拍了回去,“只是可惜,你虽为我所用,但到底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傀儡,想给幽冥之物身上留下痕迹,你,还不够格。”
说罢他挥了挥手,方才还出手快准狠的行尸走肉顷刻间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呆滞着同手同脚往那沸腾着的血池而去。
不知道风干了多少年的死肉从眼前过去,空气中的湿气裹挟着一股独特的气息钻进红衣者的鼻腔。
“等等!”他迫不及待凑近那具没有灵魂的死尸,鼻尖像在寻找什么一般,在傀儡的颈间轻嗅,半晌,他露出一脸陶醉的神情,睁开的眼眸彻底被疯狂取代,“你身上,怎么有他的味道?”
“哈哈哈……”红衣人仰天大笑,那笑容里掺杂着恶意与期待,他双手扣住傀儡的肩膀,用力到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丝毫不见之前的嫌弃。
“我说怎么折了老黑又被破了养尸阵,原来是故人来访——”
他脸上写满了急切,身体因为激动而疯狂战栗:“你见到他了对不对?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不对,不对……”那双灰败呆滞的眼睛让陷入疯狂的人稍微回过神,慢慢松开了手,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忘了你是傀儡,没有神智,不然还能让你看看他现在是何模样,有没有什么变化,是不是……还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算了,不看也挺好,他们这种人,最会假模假样地装。”说到这里,他又由细微的怅然变成杀意横生,眼前似乎又重现了某些痛苦至极的画面,让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眼前仿佛就站着那个人,丝丝缕缕的气息化成最锋利的钩子,一点点勾出最阴暗的冲动。他脸上笑容不断放大,目光却越来越阴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放在傀儡的头顶,随着他上下嘴唇碰撞,傀儡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吼。
吼声滞涩,如声带磨于粗粝砂石之上,实难为听。但这却更激起了红衣人的杀欲,他嘴唇翕动越来越快,傀儡的嘶吼也越发急促,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危险,傀儡腰间不起眼的布袋当下剧烈晃动,似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视图冲破禁锢。
这一变故倒是唤回了红衣人的些许理智,他停下这场单方面的施暴,转而饶有兴致地扯下了傀儡腰间那个布袋。
布袋被他放在手心把玩,不过片刻,他就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一般,对一切充满了兴趣:“我竟不知,你还带了新朋友回来。”
*
离近了再细看,那灯笼上的红色好像会流动,与布料承载不住颜料而产生的流动不同,这灯笼上的红明暗交织,其中纹理明显、密而不乱,倒更像是细密血管堆叠聚拢,将灯笼的表层包裹,从而形成了外人眼中血红色的灯笼。
灯笼下方的几人神色各异,而在他们脚下,暗红色液体很快积成水洼。
温名扬眼中的惊惧之色还未褪去,这下更加是两股战战,开了天眼后也不吵着要找小乖了,安静地出奇。
桑懿看得稀奇,一时间对于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被吓成这样更加好奇,但以他当下的灵力,能察觉这处宅子的不对劲已是不易。
又是一阵大风,头上一松,桑懿下意识抬手护住布天帷,重量感落回头上,桑懿不由得顿住,侧过身望去,正巧见黑衣少年将手收回,他抿了抿唇想开口,但对方却先他一步。
少年的语调一如既往有些懒散,细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问:“阿懿会觉得我在妖言惑众吗?”
他态度极其认真,仿佛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回答,那答案对于他本人来说都有千钧重。
桑懿有些意外,少年看起来并不是会在意别人看法的样子,可他当下的表现又不似在开玩笑。
心里闷闷的,桑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他与对方相识的时间并不长,这种涉及信任的问题怎么看都不是他能够回答的,可他私心里却并不想看到对方患得患失的模样。
“阿玄若是有私心,这一路上动手的机会数不胜数,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将我们引到这里之后再编造些可有可无的谎话。”半晌,桑懿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便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了,桑懿低着头斟酌措辞,因而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嘴角随着他的话而浅浅勾起。
“这宅子两重场景相交织,一为肉眼所见,一为真实所在,我开了他的天眼,让他能看清楚真实:人误入这里或许还能侥幸活命,鬼物到了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说着,他瞥了眼温名扬,继续道:“当然,若是小乖真进了这里,你还是能看见他的鬼体的。”
一番话算是为自己方才的做法做出了解释。
话落,他继续注视桑懿,再开口时,语气也变得更加坦然:“此地情势虽还可掌控,但真实画面却着实可怖,且天神无从得见,接下来阿懿多跟着我走便是,可莫要污了你的眼。”
少年说得情真意切,桑懿也明白天地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法则,只能自我安慰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即使全部尽收眼底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更何况——他余光瞥了下没什么动静的温名扬,对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正朝着他一个劲儿地摆手,同时一双眼睛里极为明显地流露出对于他们所受限制的羡慕。
桑懿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又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倒是栖风一听这话,才刚刚对少年消去些许的敌意又随着怒火的上涨卷土重来。他手握还未收回的长剑,剑尖直指少年,轻蔑道:“你又知道了?我看就是你意图暗算我们,不然你怎么会什么都知道的这么详细。天神无从得见?人间信仰、供奉天神,只要有人的地方,神的意志就可以到达。你说天神无从得见,难道这一整个平安镇的人都是假的?”
栖风一番输出有理有据,就差指着少年的鼻子说他装神弄鬼。剑尖随着逼问不断逼近少年的脖颈,殷红血珠不断从伤口溢出,在雪白肤色的衬托下,如同一朵朵飞雪中盛开的红梅,莫名有种嗜血的瑰丽。
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讽刺激得栖风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手腕发麻,手上失了力道。
随着金属落地的嗡鸣落在耳畔,栖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桑懿早已将少年拉开,免得利刃被打开的时候再次误伤,盯着对方伤口处还在不断渗出的血珠,他掌心不断贴近,最终覆在那伤口上方几许,这一系列动作很快结束,待他移开掌心,雪白的肌肤再次完好如初。
“刀剑无眼,下次记得躲开。”桑懿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叮嘱道。
少年的手轻抚上方才被触碰的地方,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日里的模样,笑着道了谢。
“桑懿?你——”栖风愣在原地,脑子里一时间涌现很多想法,但都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噎得他难受。
桑懿弯腰捡起长剑,拍干净剑柄上沾染的泥尘,亲自放回了栖风手里,他轻声开口:“冲动易使人迷失自我,从而忽略很多原本应该被发现的真相。姐姐教的,你还记得吗?”
简短的一句话,让栖风瞬时变了脸色,他嗫嚅着要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个人抢先开口。
少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剑柄,眸色沉沉,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嘴上恭敬道:“我看栖风真君倒不像是能记住什么的模样,毕竟别人什么事情知道的详细一点,在栖风真君眼里可就是始作俑者了。这样让人叹服的脑力,着实不像是还需要分出精力去记几句话的。”
话里的不屑意味和表现出来的恭敬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无比割接。他没藏着掖着,栖风几乎是不多时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味,顾不得桑懿“莫冲动”的告诫,嘴一张就要骂回去。
但他再一次落后半步,话锋被少年稳稳拿住,只听他语气平静道:“不过是读了些书,纸上谈兵罢了,其实论起实践还是差了不少的,不过栖风真君这些都不清楚,我想可能是日理万机,并没有什么时间读书吧。”
少年见好就收,也没再说得更过分,偏偏让栖风有气撒不出来,憋屈极了,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狠狠地记了一笔。
被记恨了的人恍若未觉,依旧言笑晏晏,可栖风却见他眼中的讽刺意味较之方才看向自己时更浓烈。
果然,下一瞬栖风只听得对方幽幽道:“至于真君您说的另一个问题,到底是为什么,真君您心里真的没有数吗?”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随着惊雷的闷响撕破黑沉天幕,骤然闪现的光芒让眼前变得亮堂,白光照亮了少年半边脸庞,明与暗交织着在他精致的脸上撕扯,显得那上面的表情越发意味深长。
栖风心下不忿,却也知道自己今天已经落入下风,他静默半晌才说服自己不与这少年计较,哪知一抬头才发现对方完全没有给他眼神。
地上那水洼的方向不断变换,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已经悄然来到桑懿脚边,在一片暗红血色的倒映中,那清瘦挺拔的身影之上,一滴水珠悄然从燃着火的灯笼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