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白月光，但幻灭版》梁山薄荷

10、山脚幸得仙僚顾 不见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若是嘈杂些的环境不见得能落入耳中，但温名扬却彷如被千钧击中，登时跳了起来，呆愣住的表情只存在片刻，随即便目眦欲裂。

　　“厄……厄兰香？那不是幽冥才有的东西？怎么会……”他瞪着眼喃喃，又像是不信一般，目光逡巡着在座每一个人，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找到破绽，但试探几次，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半晌，像是终于认清现实，温名扬有些脱力地坐了回去，深深叹了口气，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桌上的陶罐，明明眼底警惕还未完全褪去，但他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老朽知道你的意思，小乖虽与我修道多年，但终究还是幽冥之物，若是这件事果真和幽冥有关，小乖比我们几个都更灵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有时候不需要挑明意图，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界中虽然人为灵长，但因幽冥而生的物种反而因其生存的危险性，天生带着对同类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

　　达成了一致，温名扬也不再废话，抓过带有厄兰香的香囊放在了陶罐之上，随即变戏法一般从身上拿出一炷香，点燃后在上空绕了几圈。

　　随着念咒声起，那密闭的陶罐抖动两下，随即开始匀速旋转，那牢牢覆在上面的盖子仿佛有生命一般不规则转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地一声过后，一团白色的雾气从陶罐中缓缓升起，几息后便虚拢着缠绕在他掐诀的右手腕上。

　　温名扬凑近低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那团雾气缓缓落地，不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便从一片朦胧中跑了出来，一颠一颠地朝着门外而去。

　　“小乖闻到了厄兰香的味道，会主动带着我们去它能感受到味道最浓郁的地方。”温名扬抱起陶罐示意其余人跟上，那小娃娃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模样，一句话的功夫却已经要走出门了，胖乎乎的短腿一点一跨便稳稳越过了门槛。

　　栖风看起来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状也只能迅速跟上，桑懿落后一些，进出门却和一道人影撞上。

　　那道人影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才勉强停下来，摸着胸口顺了好一会气才平静下来。

　　“你们……是去查镇子里的失踪事件吗？”

　　桑懿冷不丁也一惊，待回神才看清面前的人，这是一个约摸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量苗条，一双丹凤眼更是衬得周身气质越发温婉，只是说起话来却和长相极不符合。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太好，那温婉伸手虚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嘴，我叫杨樱，他们都叫我杨大娘，不嫌弃的话你们也可以这样喊我，小兄弟可千万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太危险了，我这有几个护身符，知道您几位都是有真本事的，但还请收下，可以防灾的。”

　　说着，妇人摊开手掌，那上面赫然躺着几个折好的符，只是这符看起来和平日里人间道术用的符纸很不一样，桑懿说不出来此时的具体感受，只是目光停在那些符上面时一阵眩晕。

　　疼痛袭来，像是有人一刀割开他的脑袋，将一些零碎的画面强硬塞进来，每闪过一个片段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冰冷的刀片被阵阵暖意取代，被搅成浆糊的思绪终于回笼，面对杨樱一脸关切的神情，他有些艰难地扯起唇角，手心一阵异样的感觉传来，他顾不得其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手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紧攥着另一只。

　　“既然您一片好意，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将有些呆滞的杨樱送走，少年低下头来又看到了一脸呆滞的桑懿。

　　他轻笑一声，就这么注视着对方，这声轻笑像是山间一缕清风，温柔而不容抗拒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桑懿如梦初醒，急忙松开对方，并对自己毫无意识的时候占人家便宜这件事很是唾弃，半晌后才硬着头皮道:“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对——”

　　“护身符也收下了，我们是不是得先赶上大部队啊？”桑懿低着头嫌弃自己，自然没有注意到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待他听了对方的话抬头，青年的表情早已经恢复平静，正晃着手里的平安符。

　　提到正事，桑懿立刻将其他思绪都抛诸脑后，他看着那几个平安符，犹豫片刻后还是迟疑道:“这平安符，真的没有问题吗？”

　　似乎是知道他会这么问，对方也收回一贯的玩味神情，难得认真地开口，“这符没有问题，关于阿懿的异样，待有时间，我会向你解释。”

　　*

　　一行人跟着那小娃娃七拐八绕，最后竟走到了通往镇子外面唯一的道上。

　　夕阳散尽最后一丝余晖，随着那抹血色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上，无边的黑暗开始漫合，不多时每个人便只能看见前面的人渐渐隐在黑暗中的轮廓。

　　“这小东西怎么净把人往外面引？”夏夜蚊虫繁多，似这般四周被密林包围的泥土路更甚，栖风一只手抓挠着脖颈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另一只手在跟前不断挥舞着，看样子是试图以此赶走空中盘旋着的恼人的生物。

　　他们已经穿过一个又一个岔路，似乎真正要进入密林内圈了，在寂静夜色中，几人的呼吸声都可以互相听见。

　　见无人理会自己，栖风那只手挥得更起劲，如同那一片空茫中藏了些什么宵小等他制裁。

　　果然，不多时，一声惨叫蓦地响起，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盘桓，久久不散。

　　“疼疼疼，别拍了……”因为强忍而显得极度压抑的声音急急传来，堪堪止住了栖风的动作。

　　人都走在前面，桑懿这才有机会与少年说起方才的事情。

　　“我方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身侧与他一同前行的少年闻言点点头，却没有顺着他的话问，而是迟疑了一瞬后低声问:

　　“平白看到这些，对阿懿可有害处？”

　　桑懿没想到对方首要问的是这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摇头:“这是小概率事件，或许是执念太深，我看到了她在向外界求助。”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等他们走近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栖风那只用来驱赶蚊虫的手有些僵硬地停在半空，而距离不到一尺的地方，温名扬正弯着腰龇牙咧嘴地揉着被人死命拍打的肩膀。

　　透过二人之间的空隙，那小娃娃定定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想来是小乖发现了什么忽然停下，温名扬跟着停下来，没想到被不明就里的栖风误打误撞给误伤了。

　　自知理亏，栖风也没有说什么，反而四处打量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这巨石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平白地被丢在密林中，若是白日路过或许不会多看一眼，但此时在夜色里却无端给人以惊恐之感。

　　察觉到栖风探究的眼神，温名扬瞬间肩膀也不疼了，当下站直了身体，颇有些自得道:“原来神仙也会被我们这凡间之物所吸引啊。”

　　栖风冷哼一声，刚想要反驳，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一时间所有表情都僵在脸上。

　　抱着臂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热闹的人倒是颇为识时务地点点头，赞成道:“这么巧夺天工的东西，自然可以吸引很多人。”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黑漆漆的巨石一角竟是自然裂开的，那石缝下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姣好的东西端端正正地摆着，不时传来水流相撞的清冽声响。

　　“这可是我们平安镇的一绝——花轿井。”温名扬摸着下巴的胡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石块的方位:“这井可大有来头，等回去我可得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总之喝了花轿井的水，延年益寿是绝对少不了。”

　　“我看也不见得吧，”抱着臂的青年脸上笑意不减，“花轿象征吉祥，符合人间对来日美好的寄托，若是真的花轿井，那确是祥瑞无疑，天长日久地吸收着天地精华，有你说的功效也无可厚非，只是你瞧着，它又有几分像花轿呢？”

　　“你——”这下可是触到了温名扬的逆鳞，按说道门中人对世俗名利早已看淡，但他毕竟是平安镇里长大的人，面对他人对自己奉为神祇的存在如此贬低，自然是十分不忿。

　　眼看着就要展开一场骂战，温名扬指着那井正准备正名，谁料想视线一转过去，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与另一边突然被掐断了声音不同，黑色的身影缓缓蹲下，一直到与粉嘟嘟的小脸齐平，一张线条锋利的脸此时带着温和的笑意，放轻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柔和:“小乖怎么停下来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那小娃娃歪着头看了说话的少年一会，忽然咧出一个笑脸，指着那花轿井，嘴里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但他一副听懂了的模样，一大一小当即开始了火热的交谈。

　　“这……怎么会这样？”温名扬喃喃自语，桑懿和栖风互相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原因无他，温名扬乃至整个平安镇都无比重视的花轿井，此时在夜色中看去，倒不如说是棺材井来得更准确，这样的井算是阴阳井。所谓阴阳井，即是这井水并不是人间的水，人若是长期喝，体内必然阴邪肆虐。

　　“小乖说地方就在这口井里。”

　　交流半天，少年给出一句结果。

　　这没头没尾的话当即惹得栖风惊叫起来:“什么？！这口井里……这井里全是水，这是要我们都跳井自杀的意思吗？”

　　他指指那口井又分别指了指在场的人，一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但加满的底气在看见对方毫无变化的神色后变得有些势弱起来，“不是，还真要跳啊？”

　　跳是不用跳的，但是不跳的代价就是栖风这会儿正在憋着火试探各种可能的机关。

　　“到底有没有？阿玄你小子是不是记恨我故意在整我？”

　　青年抱着臂站在一边，闻言轻点两下额头，颇有些无辜道:“护身符我都乖乖分给大家了，说明我没有坏心，再说我也打不过你，我怎么敢整神官大人呢？”

　　栖风被他这不阴不阳的话激得牙根痒痒，说着就要回头给他一个教育，但又立刻被桑懿不赞同的眼神制止，凉飕飕的目光直直飘向那没事人一样的青年身上，但奈何对方实在太不要脸，视若无睹地拉着桑懿走了。栖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看到桑懿清瘦的背影后似乎又顾忌起来，只能冷哼一声，灰溜溜继续找机关。

　　虽说知道阿玄并不是普通人族，但对上作为九重天神官的栖风只怕也是颇为吃力，所以桑懿本着以和为贵的理念对少年多有偏向。

　　“在这里！”经过几轮摸索，总算找到了所在，栖风当即施法念咒，只是半天过去了也没什么变化，正当他急得不行的时候，忽然一声惊叫从身后响起。

　　“小乖……小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