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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云寺 他担心她整 ...

  •   师兄说的那件事是,不许杀好人。

      阮玉问:“哪种人算是好人?”

      师兄皱着眉想了一会,最后摆了摆仅有的左手:“罢了,无论你杀谁,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好吗?”

      阮玉点点头。

      师兄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阮玉,”阮玉绞紧手指,小心道,“师父说,这是师兄给我的名字。”

      师父给阮玉讲过,师兄认为金玉乃是世间最最珍贵之物,金有价,玉无价,而且师父姓阮,阮金听着别扭,于是便给阮玉取名为阮玉了。

      可师兄却凶她:“我早已退出师门,并非你的师兄,莫要胡说。”

      “……好。”

      看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师兄又缓和了语气,眯眼想了想,开口道:“明日随我下山裁身衣服去,瞧瞧你,穿的什么东西。”

      阮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到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一截捡来的红衣带,和那双补了又补,还大了一号的布鞋,脸有些发烫。

      于是次日,阮玉拥有了一件嫩黄色的坦领窄袖小衫,雾蓝齐腰长裙,崭新的鲜艳红衣带,袖口与裙边都绣了洁白的小碎花,好看极了。

      可惜不太方便做正事。

      所以再次下山时,阮玉抱着那套衣裙满屋子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换上了之前的旧衣裳。

      然而等她回来,她又拥有了一件简单精干的黑色劲装。

      ……只是这两套衣裳,阮玉都没有穿很久,因为她长得太快了。

      第一年睡师兄给她做的床,床头床尾还有大片空余,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将床睡满了。

      师兄看了直摇头:“不能再长了,做这一行,个头大不是好事。”

      阮玉默默停下了往嘴里扒饭的手。

      也不知是不是师兄这句话起了作用,阮玉的个头,从此停留在了那一年。

      合适的个头,敏捷的身手,过人的力量,还有至精至纯的内力。靠着近乎完美的天分,阮玉杀出问云山,被江湖中最大的刺客联盟日月楼选中,收归麾下。

      次年年初,阮玉在盟会大比中力压众位通天榜高手,一举拔得头筹,从此声名远扬。

      同样在这一年冬日,她身中剧毒内力全失,沦落为一个只会花拳绣腿的废物。

      下毒之人,正是与她朝夕相伴的师兄。

      那毒毒性极强,毒发时身上每一处经脉都似被绞断碾碎,轧成血泥,几乎痛不欲生。阮玉跌伏在地拼命挣扎,几番昏厥又痛醒,神志恍惚,浑浑噩噩。

      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听到有人一遍遍哭着向她道歉,说对不住她。

      她想要抓住那人的手,可剧烈的痛苦抽去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只能徒劳地颤抖。

      最后木门吱呀了一声,冷风短暂灌入,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粗重喘息。

      等阮玉缓过神来,跌撞着冲出去时,师兄的身体已经埋进了雪里。

      ……其实他不死,她也不会怪他。

      她的命本就是师兄救下的,便是师兄开口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可他没有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阮玉拼尽全力将师兄拖回来,对着他空坐了一夜。

      身体很痛,每一寸都在痛,痛到她想就地追随师兄而去,好摆脱这场醒不来的噩梦。

      然而她没有。

      因为阮玉不信师兄会害她,她不信师兄如此狠心。她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会连一个问清楚缘由的机会都不给她,便匆匆离去。

      她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于是阮玉打起精神,抹了把眼泪,盛了水烧热,为师兄擦洗身体,整理仪容。

      只是她行事向来只有前手没有后手,只管杀不管埋,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做,未免笨拙。

      正手忙脚乱间,屋门被敲响了。

      来人正是那位黑衣男子。

      他带来的酬金确实可观,可附带的任务,也令阮玉心下踌躇,左右为难。

      一来,日月楼难进也难出,如今她不能再为其效力,便要向楼主赎身,赎身金千两黄金起步,只多不少。

      二来,她这些年树敌颇多,想要躲避他们的追杀,便要大量购买情报,情报同样价值不菲。

      最后,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查清师兄给她下毒的真相。

      此间种种行动,亦少不得金银周转。

      阮玉需要那笔巨额酬金,可依照她如今的实力,又很难在重重戒备下将太子劫出。

      一番纠结后,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豪赌一把。

      能成自是最好,不能成,那便算作追随师兄,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这么想着,阮玉将手上的扳指取下,戴到了师兄手上。

      师兄喜欢青竹,这扳指他定会喜欢。

      只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总嫌阮玉的钱不干净,从不接受阮玉给他的贵重赠礼。

      他说带着那些东西进寺庙,会被神佛惩罚。

      可阮玉知道,他不是嫌她的钱脏,他是担心她。

      他担心她整日刀尖舔血,不能自保,又不忍阻止她在天赋异禀处越攀越高。

      所以他别扭地将担忧表达成嫌弃,想要她主动从高处走下来。

      阮玉什么都知道,她唯一不知道的是,究竟是怎样的难处,让师兄宁可去死,也要对她下这般狠手。

      心中混乱,她垂眸看向师兄的手。那手饱经沧桑,枯瘦如柴,满是老茧,断比不得方才那男子的手纤长细腻,将普普通通的青玉戴得莹润如水。

      原本,师兄也能过上那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也能将手养得那样好看。

      他却不愿。

      他常年与庙里的师父们打交道,总听师父们说杀业难消。所以他总害怕阮玉遭到业报,所以他总在以自己的方式,忙忙碌碌地为她洗刷罪孽。

      ……如今好了,忙碌半天,她还是背上了一道至死都不能消解的罪孽。

      看了一会,阮玉将那只手护进自己掌心,俯下身去,贴在自己颊边。

      眼泪已经流干,恨与痛都消解在了漫漫长夜中,只剩下心底的那团火,越燃越旺。

      阮玉暗暗想,只要她还活一日,她便一定要找到那逼死师兄的凶手,将其剥皮抽筋,刀锯鼎镬,挫骨扬灰,使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恐惧与痛苦中度过余生。

      她不在乎什么业报,业报于她而言,不过一句没有用的空话。

      若这世间真有业报,那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毕竟她只是一把足够的锋利的剑,受执剑之人驱使。她听着他们的恩怨情仇,为他们无法释怀的心病做一个了结。

      只是而今她不再锋利,那心病也终于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

      雪停时已是午后,阮玉穿好衣裳,出门挖坑。

      没有内力护体,对寒冷的感知格外强烈。她冻得双手发麻时,不由想到,这便是师兄的冬日吗?

      他便是在如此严寒中,穿过七八里险峻的山路,到寺里浣衣劈柴,清扫庭院吗?

      难怪他每日回来,都是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阮玉挖好尺寸差不多的坑,又将师兄用竹席裹好,包上被褥,拖出门来,放进坑里。

      将泥土回填前,她还是没忍住,最后一次翻开层层叠叠的包裹,看了看那张熟悉的脸。

      师兄这一生少有亲友,二十岁退出师门后,便只与寺里的师父们打交道,后来有了阮玉,才算有了一点牵绊。

      阮玉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师门中的众人也不知道。他们都唤他惊蛰,因为师父捡到他的那日,正是惊蛰。

      那时候他六岁。

      阮玉有好多次问起他,他叫什么名字。可师兄拎着手杖便要揍她,口中念叨什么“长辈名讳”“冒犯”一类的话,将她赶出了屋子。

      她只能作罢。

      如今要为师兄写碑文时,阮玉才后悔,为何当初不能再坚持一下。

      这下好了,写什么呢?

      阮玉师兄之墓?

      如此未免太过冒昧,师兄怕是会生气。

      师兄惊蛰之墓?

      可师兄不喜欢惊蛰这个名字。

      那便写师兄之墓?

      天底下的师兄多了去,不写清楚,哪日有孤魂野鬼强占了师兄的地盘怎么办?他那个人性子软弱,怕是只会唯唯诺诺地避让。

      思来想去,阮玉还是在碑文上写了阮玉师兄之墓。

      生气就生气吧,生气说不准能多来梦里骂她两句。

      砍来木板写好碑文,阮玉铆足了力气将其插进土里,怕被风吹倒,还坐上去压了压。

      坐完想起不礼貌,她又赶紧跪下,给师兄磕了个头:“无意冒犯……师兄,你先忍忍,等我下次回来,一定给你重建陵墓,建在山顶,建问云寺那么大……供问云寺那么旺的香火。”

      一阵风从身侧吹过,卷起地上的浮雪,扑了阮玉一脸。

      有冰凉的雪花顺着衣襟流进了脖子里,阮玉冻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起身:“为何不要?我偏要修。”

      也不等师兄再回应,她便拎起靠在墙边的剑,溜回了屋中。

      五年来,这是阮玉第一次将剑带入室内。

      剑上全是师兄的血,她把它摆放在桌上,用湿透的帕子细细擦洗了一遍。

      洗完插回剑鞘,阮玉将其背在背上,又将两柄短刀藏入袖中,最后在腰间挂好暗器袋,带好蒙汗药与些许可能用到的简单工具,便锁门出发了。

      平日里可以轻轻松松往返山上山下好几趟,可如今才走了四五里地,她便累得不行,蹲在山道上歇了会。

      背靠山崖,眼前是不见底的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的山头。冷风不要命一般地吹,吹得山路上的雪直往脸上扑,一阵又一阵,眼睛都睁不开。

      阮玉怀疑是师兄想赶她回去,于是又来了劲,起身继续往前走。

      平日里这座山上是有野兽的,可今日下了雪,它们暂且不会出来。

      如此,阮玉便不必将力气耗在对付野兽上。

      她深感庆幸。

      因为刚到寺庙附近,她就一步也走不动了。

      昨日太子上山祈福,又遇上下雪,一时半会应该走不了。阮玉担心被巡视的禁卫发现,于是找了个僻静处蹲着,缓了缓神。

      等休息好,她才继续往前。

      凭借自己行刺多年的经验,阮玉敏捷地避开几处耳目,又熟练地爬上寺庙围墙外的树,顺着树摸进了寺庙中。

      尽管在问云山上生活了将近五年,可问云寺,阮玉还是头一回来。

      因为师兄不让。

      他说阮玉进寺庙,就像贼寇进县衙,上赶着自投罗网。

      每每此时,阮玉都觉得自己像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但其实不是。

      自打师兄说不能杀好人后,她便会依照自己的标准辨别好人。

      她从不接目标是好人的生意,只接雇主是好人的生意,所以她一直很穷。

      毕竟好人都没什么钱,抠抠搜搜的。

      有时候遇上丧尽天良的雇主,她也会反杀雇主。

      只是被楼主逮到罚了一笔巨款且全盟会公告批判后,阮玉便没再那么做过了。

      思及此处,不免心中忿忿,阮玉正想感慨一下,忽地见不远处的佛堂中,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衣男子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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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出于各种原因,作者可能会时不时修文(很少),如果只是修改遣词造句,这边不会有通知,如果是修改情节或者插入删减情节,会在对应章节标题后打“*”,并在该章节作话中写明具体改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