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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死守睢阳 睢阳围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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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雄·碧血染山河》第一卷·乱世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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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死守睢阳
睢阳围城十月,张巡小妾吴氏自刎飨士。二郎杀出重围,得知封常清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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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元载秋。
睢阳城外的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的红色,是血的红色。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乌鸦黑压压地落下来,啄食着那些曾经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的人。腐臭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可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这座城里待了三个月,什么都习惯了。
饿习惯了,渴习惯了,死习惯了。
“二哥。”
王小六蹲在他身边,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那是树皮磨成的粉,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烤成的饼。
“还有多少?”他问。
“不多了。”王小六压低声音,“张将军说,最多再撑十天。”
他没有说话。
十天。
十天后呢?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他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叛军大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十几万人,把他们这几千人围在这里,守了十个月。
十个月。
张巡将军守了十个月。
以数千之众,挡叛军十余万。
他不知道张巡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每天夜里,都能看见张巡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天亮的时候,张巡会转过身,看着他们,说一句:“活着。都给我活着。”
张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活着。
都给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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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叛军又攻城了。
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云梯搭上城墙,叛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滚木礌石砸下去,砸得血肉横飞。箭矢如雨,射穿了一个又一个胸膛。
他守在垛口后面,一箭一箭地射。
手臂已经麻木了,手指磨破了,血顺着箭杆往下流,可不敢停。
因为停了,城就破了。
“二哥!”王小六在他身边喊,“左边!左边又上来了!”
他转身,搭箭,射。那个刚爬上城头的叛军应声倒下,摔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睛了。
活着的时候是敌人,死了之后,都一样。
不知道杀了多久,叛军终于退了。
他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战友的,分不清是谁的。
王小六躺在他旁边,也是浑身是血。王小六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二哥,咱们又活了一天。”
他点点头:“对,又活了一天。”
城楼上,张巡将军还站在那里。张巡转过身,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凄凉,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诸位,”张巡说,“你们都是好样的。若能活着回去,张某给你们磕头。”
没有人说话。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握紧了刀。
他没有哭,也没有跪下。
只是看着张巡,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站得笔直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样的人,才叫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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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
粮食彻底没了。
树皮吃完了,草根吃完了,老鼠吃完了,麻雀吃完了。
士兵们躺在城墙上,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城里的百姓也饿死了一半。街上的尸体没人收,就那么躺着,等着腐烂,等着被乌鸦啄食。
那天傍晚,张巡把幸存的将士都召集到衙门里。
二郎跟着人群走进衙门,看见张巡站在堂上,身后站着许远将军。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张巡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毅,有的疲惫,但都有一双亮着的眼睛。
“诸位,”张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城里没粮了。”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
“但我们还有一条路。”张巡顿了顿,“我们还有自己。”
二郎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巡继续说:“睢阳若破,叛军南下江淮,江淮一失,朝廷再无粮饷来源。到时候,不只是睢阳,不只是江淮,整个大唐,都要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诸位,你们守的不是这座城,是大唐的命脉,是江南的百姓,是咱们的父老乡亲!”
堂中一片寂静。
忽然,后堂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柔。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张巡身边。
张巡看见她,脸色变了。
“夫人,你……”
那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
“将军,妾虽女流,也知忠义二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将军守城,妾不能助阵,但可以为将军分忧。”
张巡的嘴唇在发抖。
“夫人,你……你要做什么?”
那女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堂下的将士们。
“诸位将军,诸位兄弟,”她盈盈下拜,“妾身吴氏,是将军的小妾。这些日子,你们浴血奋战,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们饿着肚子打仗,妾帮不上忙,只能每日为你们祈福。”
她站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今日城中粮尽,妾愿以一身之躯,换诸位一餐之饱。你们吃了我,有力气打仗,守住睢阳,守住江淮,守住大唐。”
“夫人!”张巡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可!”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张巡,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
“将军,你我夫妻一场,妾知道将军的心。将军舍不得妾,妾也舍不得将军。可比起睢阳数万百姓,比起大唐万里江山,妾一女子,何足惜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张巡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
“将军,妾死后,望将军保重身体。有朝一日,替妾多杀几个贼,让妾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
张巡紧紧抓住她的手,浑身发抖。
“夫人,不可……不可……”
那女人忽然抽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匕首,已经刺进了她的胸口。
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夫人——!”
张巡扑上去,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那女人躺在他怀里,嘴角还带着笑。
“将……将军……妾……先走一步……”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们……要守住……守住睢阳……”
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堂中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握紧了刀。
二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冲上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张巡抱着她的尸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响彻整座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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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那锅肉。
不是张巡杀的,是她自己献的。
是她的选择。
二郎嚼着那块肉,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流进嘴里,和着肉,一起咽了下去。
王小六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哭。他哭着说:“二哥,我吃不下……我真的吃不下……”
他按住王小六的头,低声说:“吃。不吃,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城,她白死了。”
王小六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看着王小六,看着周围的兄弟,看着那些低着头、浑身发抖的人。
他们都在吃。
他们都在哭。
他们都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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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张巡将军变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光里,有了一种别的东西。
后来二郎才知道,那不是恨,是决心。
死也要死在这儿的决心。
吴氏死后,士气反而更高了。
没有人再喊饿,没有人再喊苦。他们咬着牙,流着血,一次又一次打退叛军的进攻。
许远将军也杀了自己的奴僮,煮熟了分给将士们吃。
可粮食还是没有。
又过了七天。
叛军攻破了城门。
那一刻,天旋地转。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惨叫声。他亲眼看见张巡将军被叛军围住,张巡没有逃,只是站在那里,破口大骂。
尹子奇走到张巡面前,用刀撬开他的嘴。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张巡的嘴里,只剩下三颗牙齿。其余的都咬碎了。
“臣力竭矣!”张巡仰天大笑,“生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他亲眼看见许远将军被俘,宁死不降,被活活打死。
他亲眼看见南霁云被围,力战不屈,最后抱着一个叛军将领跳下城墙,同归于尽。
他带着残存的兄弟,从城西杀出一条血路。
王小六跟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王小六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往哪儿跑?”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
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他停下来,回头一看——
睢阳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张将军,许将军,南将军,吴夫人,”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们走好。赵某不死,总有一天,替你们报仇。”
王小六跪在他旁边,也磕了三个头。王小六哭着说:“兄弟们,你们走好……我……我会替你们多吃几碗饭的……”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
照在焦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残破的城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日出了。
半个月后,他回到了洛阳。
迎接他的,不是封将军的笑容,而是一纸噩耗。
“封将军……被陛下杀了。”
二郎跪在地上,对着洛阳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将军,您走好。末将……替您继续打。”
【历史注:封常清、高仙芝于至德元载(756年)十二月被唐玄宗以失守洛阳为由冤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