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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洛阳烽烟 洛阳攻城战 ...

  •   《天雄·碧血染山河》第一卷·乱世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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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洛阳烽烟
      洛阳攻城战惨烈,王小六病中说胡话。封常清讲述遗憾:“我等的人,再也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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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德元载夏。
      洛阳城外,官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汗臭味、血腥味、药味,还有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帐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可这些“蘑菇”里,躺满了病号。
      疫病开始蔓延了。
      先是几个人拉肚子,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上百个。帐篷里躺满了病号,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军医带着几个学徒,从早忙到晚,熬药的锅子从早烧到晚,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这是痢疾。”军医摇着头,对封常清说,“将军,得隔离,不然全营都得染上。”
      封常清当机立断,将病患集中到营地最边缘的一处单独安置,又命人熬煮草药,每日分发给将士服用。他还下令,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来,买了一批黄连和黄芩——这两味药最贵,但治痢疾最有效。
      二郎幸运地没有染病。
      但他的同火兄弟王小六却病倒了。
      那天早上,王小六还活蹦乱跳的,缠着二郎问:“二哥,今天吃什么?我饿死了,能不能多给我一块饼?”中午的时候,他就开始拉肚子,一趟接一趟,跑得腿都软了。到了晚上,他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胡话连篇。
      “二哥……”他躺在草席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二郎蹲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那额头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心跳得厉害,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别瞎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了药就好了。”
      王小六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无力,像风中的枯叶:“我不喝……那药苦得要命……”
      二郎板起脸:“不喝也得喝!”
      他端起药碗,捏着王小六的鼻子,硬是把药灌了下去。
      王小六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是汗。
      “二哥……你太狠了……”他虚弱地抱怨。
      二郎没理他,又给他喂了些水。他喂得很慢,很小心,怕他呛着。
      他看着王小六瘦削的脸,那张脸本来就没几两肉,现在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个骷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小子才十六岁。十六岁,在他老家,这个年纪的娃娃还在田里捉蚂蚱,还在河里摸鱼,还在娘跟前撒娇。可这小子,已经跟着他打了半年仗,见了半年血,杀了半年人。
      他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
      要是死在这儿,他娘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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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二郎守在王小六身边,一夜没合眼。
      他给他擦汗,给他喂水,给他换额头的湿布。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一下,疼得清醒了,继续守着。
      天亮时,王小六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二郎还坐在旁边,眼眶一热,那眼眶里的泪水不知是感动还是难受:“二哥……”
      二郎拍拍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小孩:“好了就起来,别装死。”
      王小六咧嘴笑,那笑容虚弱却真实:“二哥,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二郎也笑了:“好,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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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六病好之后,成了全营的笑柄。
      因为他病中说胡话的事,被同火的兄弟们传了出去。那些胡话五花八门,精彩纷呈,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热闹。
      “娘!娘!我要吃您做的饼!二哥的饼太硬了,硌牙!”
      “媳妇!媳妇你在哪儿?我还没娶你呢,你别跑啊!”
      “二哥快跑!叛军来了!快跑!我掩护你!”
      最绝的是最后一句:“二哥,你别抢我饼啊!那是我的!我好不容易从伙房偷来的!”
      二郎听见这些,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嘴角抽了好几下,那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王小六恼羞成怒,追着那几个传话的兄弟满营跑:“你们别跑!谁再乱说我跟他没完!”
      那几个兄弟一边跑一边笑:“小六,你啥时候有媳妇了?做梦娶的吧?”
      “小六,你偷饼的事二哥知道了,小心他收拾你!”
      王小六气得直跺脚。
      但闹归闹,大家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二郎守了他一夜,他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
      病好之后,王小六又活蹦乱跳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封常清下令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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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二郎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攻城战。
      战鼓震天,喊杀动地。成千上万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洛阳城。那潮水是血肉做的,一波一波往前涌,又一波一波被击退。
      城墙上箭如雨下,那些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蝗虫过境,像暴雨倾盆。滚木礌石不断砸落,每一块砸下来,就有一片士兵被砸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得让人耳朵发麻。
      二郎率队冲锋。
      他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射中咽喉,一声不吭就死了;有的被砸中脑袋,脑浆迸裂;有的被砍中大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惨叫得撕心裂肺。
      他顾不上看,只能拼命往前冲。
      冲到城墙下时,云梯已经架好。他开始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上面忽然泼下一锅热油。
      二郎本能地偏头躲避,热油擦着他的肩膀浇下去。那油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痛。他差点松手,但咬着牙,死死抓住云梯,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上了城头。
      城头上已经是一片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有人被砍掉脑袋,头颅滚落,血喷了三尺高。有人被刺穿胸膛,倒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敌人一起跳下城墙,同归于尽。
      二郎拔出横刀,与叛军厮杀在一起。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刀砍钝了就换一把,手酸了就咬牙坚持。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又有新的战友顶上来。
      激战中,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封常清!
      这位老将军亲自登城督战,正被十几个叛军围攻。他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一刀一刀砍过去,每刀都有人倒下。
      二郎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叛军,护在封常清身前。
      “将军,退后!”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指挥战斗。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官军三次攻上城头,又三次被击退。城墙上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顺着城墙往下淌,把城墙都染红了。
      最后,封常清终于下令收兵。
      退兵时,二郎清点自己的队伍。三十个人,只剩十三个。
      十七个兄弟,永远留在了洛阳城头。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说笑的人,现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他的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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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二郎坐在营帐外,望着洛阳城的灯火。
      那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是敌人。每一个敌人,都可能是杀死他兄弟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王小六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二哥,吃点东西。”
      二郎接过来,却没吃。
      他问:“小六,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王小六想了想,挠挠头:“不知道。但咱们得打,不打,老家就保不住了。”
      二郎点点头。
      是啊,不打,老家就保不住了。武阳,赵家村,他娘,还有……四娘。
      他掏出怀里的香囊——四娘给他的那个,放在手心看了很久。香囊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那股淡淡的野菊花香还在。那是四娘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把香囊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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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常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这位老将军站在夜色里,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看着二郎手中的香囊,问:“心上人给的?”
      二郎连忙站起来,想收起香囊。封常清摆摆手:“不用藏,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
      他在二郎身边坐下,望着夜空。
      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遗憾,有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年轻时也有个心上人,”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是博州人。”
      二郎一愣:“博州?”
      封常清点点头:“聊城县马家的姑娘。她爹是当地的大户,家里开着药铺,祖传的‘续骨膏’远近闻名。那年我去博州公干,受了伤,住在她家养伤,是她照顾的我。”
      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长得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我换药的时候,手很轻,怕我疼。我那时候想,等伤好了,就娶她回家。”
      二郎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后来我走了,去了战场。说好打完仗就回去娶她。结果打了二十年仗,等我回去的时候,她早就嫁人了。”
      封常清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沧桑。
      “她爹说,她等了我三年。三年里,天天站在城门口望,望得眼睛都快瞎了。后来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嫁了人。”
      二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常清拍拍他的肩,那只手很有力,拍得他肩膀一沉:“所以啊,有机会就回去看看。别像我,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二郎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等打完仗,我就回去。”
      封常清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二郎,认真地说:“明天的仗,会更难打。好好活着。”
      二郎重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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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仗,果然更难打了。
      叛军增兵了,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那弓箭手多得像蚂蚁,挤满了城头,箭矢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官军还没冲到城下,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封常清站在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送死。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打,叛军就会长驱直入,直捣长安。
      “冲!”他下令,声音沙哑而坚定。
      二郎又一次率队冲锋。
      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云梯被推倒,上面的战友摔下来,摔得血肉模糊,骨头都摔断了,内脏都摔出来了。
      他亲眼看见滚木砸下来,把身边的人砸成肉泥,血浆溅了他一脸。
      他亲眼看见箭矢如雨,射穿了无数人的胸膛。那些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他。
      但他还在冲。
      终于,他又一次冲上城头。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安庆绪!
      安庆绪也认出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毒蛇看见了猎物。
      “是你?”他冷笑,“那天晚上坏我好事的人!”
      二郎没说话,举刀就砍。
      安庆绪身边亲兵蜂拥而上,刀枪剑戟一起招呼过来。二郎以一敌十,险象环生。他的刀砍卷了刃,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但他不退。
      激战中,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是封常清,带着亲兵冲上来了!
      两军在城头混战,杀得天昏地暗。鲜血溅在城墙上,又顺着城墙流下去,把城墙染成黑色。尸体堆成小山,后来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二郎不知砍了多少刀,只知道手臂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他机械地挥刀,机械地杀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鸣金声响起。
      他们又一次被击退了。
      退下来时,二郎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战友的,分不清是谁的。
      封常清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样的。”
      二郎没有回答。
      他回头望着洛阳城。
      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巨兽,蹲在那里,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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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封常清召集众将议事。
      “有消息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叛军中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前几天的药,就是他们送来的。”
      众将面面相觑。
      二郎问:“将军知道是谁吗?”
      封常清摇摇头:“不知道。那人很谨慎,从不露面。但可以肯定,他是叛军中的高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件事,你们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
      众将领命。
      二郎回到营帐,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
      他想,那个暗中帮他们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将来会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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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历史背景说明】
      ·时间线:至德元载(756年)夏。此时安禄山已占据洛阳,自称大燕皇帝。
      ·历史事件:封常清、高仙芝守洛阳失利,后因宦官边令诚诬陷,于同年十二月被唐玄宗冤杀(第7章提及)。
      ·人物真实度:安庆绪为历史真实人物,安禄山次子,后杀父自立。
      ·地理设定:洛阳,唐朝东都,安史之乱期间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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