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当时明月在
...
-
很多年以后,月明依旧忘不了那天凌晨的那轮难忘的朦胧的月亮。
她坐在爸爸摩托车的后座,被爸爸和妈妈夹在中间,满满的安全感充斥着她不安的内心。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她能去上学了吗,那栋房子到底结不结实啊,会不会坏掉呢,他们一家人住在里面会被压死吗,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从来没见过面的公公会来找他们吗。
睡眼惺忪间,她就那样幸运地瞥到了那轮新鲜的刚出炉的月亮,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就像小人书里的香喷喷的汤圆一样。
“圆圆,快吃啊,你不是前几天一直说想吃汤圆吗,快尝尝看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陈求娣扎起了自己粗糙稀疏的长发,把每餐都必不可少的蔬菜往她爸面前一放,坐在了她的对面,午餐正式开始了。
刚上五年级的刘月明刚偷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吃了好几包去远方上大学的哥哥寄回来的酥酥脆脆的饼干,肚里有货,她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揉揉肚子,实在是不太饿,于是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唔,妈妈,我想跟二丫她们一起吃。”
她们也还没吃过呢。正好让他们尝一尝,月明悄悄打着小算盘。
往常好说话的妈妈却一反常态地严厉批评道:“今天不行!你今天在家写作业,明天,明天再去找他们玩好吧,或者去找你瑶瑶姐姐玩去!”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尖锐,仿佛二丫她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是,可是,往常妈妈不是对她们很好的吗?甚至有的时候月明都觉得妈妈待她们几个比对自己都好。她有些奇怪,但心里也有一些窃喜,今天妈妈是她一个人的了。
刘小山囫囵着借着几口肥肉和油润润的青菜吞下了两碗结结实实的饭,然后就下了饭桌,又去打他的电话去了。
月明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答应了:“好吧。”
“那我要看一下午的电视!”她抗议般蹦了起来,小小一个人儿,气鼓鼓的模样更增添了几分童趣。
“……随你吧。”陈求娣扶额妥协了,还能怎么办呢,今天是万万不能让月明去隔壁找二丫几个的。
她也担心着那孩子今天会不会有事呢?那家人向来是很不靠谱的,唉,可这到底又是别人家的事,算了不想了,想来想去也是徒增烦恼。
吃过午饭后,妈妈早早就上楼去睡觉了,一上午都忙碌的人是一定要通过睡午觉的方式来补充精气神的。爸爸则又开着那辆吓人的摩托去找熟人讨债了。
刘月明端着一把写着她名字和出生年月的木椅子,坐在爸爸规定的位置上,开始看起电视。最近这个电视台一直都在放着兵马俑的电视剧。
真恐怖啊,每次兵马俑出来,月明都要捂紧自己的双眼。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完了两集电视剧,看看时间,才一点半嘛,陈求娣至少要到两点半才会醒的。
要不,去找找二丫她们?
午后两三点的太阳是最毒的,散发的光泽仿佛要把这个世界淹没。说是邻居,二丫家跟她家其实还隔着三两户别的人家。
小镇上虽然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但人们在搭屋建舍上意见倒是令人意外的统一。大部分人家都建了三四层楼,最多不超过五层,再多就不整齐了,且行行列列如豆腐块般排列着。
想来美学是深深扎根在这方土地上的人们心中的。
月明沿着每一家邻居的屋檐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都甩到了白墙上。
蹦蹦跳跳间,就到达了目的地。她对二丫家的布局早已驾轻就熟了,平时也没少来,正要进去时,里面先传来好几个人的争吵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分外嘈杂。
月明踮脚靠近,靠在大铁门上,悄悄坏笑着偷听起来。可是里面的争吵却并不像爸爸妈妈争吵时那样温馨。
“早就跟你说过了,不生不生,现在好了吧,明天我就找条河扎进去算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最先传来,她嗓音尖锐而怪异,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
“去找吧,随便你,别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到时候还指不定谁先死呢!”这是一个男的的声音,他的嗓音更难听,口中还卡着浓痰似的,简直就是怪兽重现人间。
真好玩,比电视剧有趣多了,月明正听得出神,整个身子都快要探出去了,就听到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恰到好处的从身后传来,溪流般将她的耳朵洗涤一新。
“你在干什么?”
月明懵懂地转过身去,眨巴眨巴眼睛,只瞧见了一片胸膛,她往上努力地抬头,一张眉头紧锁的不耐烦的清秀的脸映入眼帘。这是个男孩子。
“你在这里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月明往后退了几步,这回是彻底整个身子都贴在铁门上了,那铁门被晒得滚烫滚烫的,她一激灵,就跌在了地上。
她识时务地说道:“哥哥,我来找二丫玩儿。”
说完,她也不着急站起来,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坐在满是尘埃的地上,这条裤子是穿不得第二遍了。
那男孩咳了几声,说话时有了一点鼻音,疑惑地说道:“二丫?”
他好像不认得二丫这个人似的,可是他如果不认得二丫,那怎么会出现在二丫家呢?
她知道了,他一定是来做客的吧?没错,就是这样,月明家也常常有一些亲戚来家里做客,他们每次来都要抢占她一个人的床,月明不喜欢他们。
这样想着,不高兴也同样出现在了她稚嫩的脸上。
那男孩呢,大抵是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了,又见面前这小孩子气鼓鼓的样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大人们那套没话找话,小孩子是学不会的。
气氛一直陷入沉默。直到里面那出戏终于来到了高潮。
只听见“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玻璃做的东西跟地面来了个亲密的接触,哪个人这么不小心呢?月明又打起精神听了起来,在她家要是这么不小心,可是会吃脑瓜崩的!
紧接着里面就出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全都在唉声叹气着,又坚持着围成一个圈。
圈里有什么呢?月明站了起来,她往前凑近了。刚才那男孩早就不知所踪了。
她悄悄靠近,居然没有一个大人发现这里有一个别人家的女孩子在凑热闹。不过就算他们看到了也没法子了,此刻圈中的人已让他们应接不暇了。
一个头发散乱着的女人正挺着个大肚子,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那女孩个子矮矮的,脸上泪痕要把整张脸都掩藏了,手被女人胡乱地抓成一团也不哭不闹。
双方对峙中,那女人无可奈何般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当初说不生,是你们说的,是男是女都留下!现在你们倒是反悔了,你们有能耐,你们就弄死我们母子三个算了,反正今天谁都不能把我女儿带走!”
这嗓音特别熟悉,让旁观的月明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正是刚才那个说话的女人,说完后那女人就哭了起来,她哭得情真意切,让月明也不禁悲伤起来。
月明紧抿着唇,继续看着。
那一圈人却不会被女人的哭声所迷惑。他们互使着眼色,大概都不想做这第一个触霉头的人。于是沉默了好一阵,那女人都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连脸上都出现了窃喜的神色了,才有一个年纪更大些的中年妇人上前来。
她谄媚地说道:“哎呀,大妹子,咱们妇道人家,就听家里男的的话就行了呗,日子嘛,怎样都能过,一个小丫头片子,反正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我们这边彩礼又不高!”
她这番话自以为说的多么聪明多么精明,女人却不吃她这套。
女人毫不留情地吐了口唾沫到那中年妇女脸上,愤恨地嚷道:“我呸!你们愿意把你的女儿送人,就想让我也跟你一样。哼,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再不会让我的女儿跟我一样了!”
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扶着肚子缓缓弯下腰来,但还是死死地揽着那小女孩。
中年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退了下去,隐没在人群中。
后来又上前来好几个中年男子,他们个个胡子拉碴的,两只之间还通通夹着点燃的烟。他们个个耀武扬威的样子,自认为权威,视圈中这个后辈的种种行为为无理取闹。
可是他们终究无功而返。
眼看话语相劝无用,这群恶贼也站不住了。他们缓缓靠近,渐渐将女人包围了起来,可又顾及着那宝贝肚子,万一里面是个男娃,他们可担待不起。
月明不懂,怎么这么多人欺负这样一对柔弱的母子呢?那个阿姨的丈夫呢?她的家人呢?一想到跟她妈妈一样年纪的人被这样欺负,月明心中越发难过起来,渐渐还多了几分气愤。
她站在圈外,眼里闪着泪花,大吼道:“你们不许欺负阿姨!”
同时却有另一道同样熟悉的声音在圈内响起:“你们敢动她们试试!”
月明定睛一看,一个男孩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一下子冲进了圈里,他双臂展开,护在那对母女前面,脸上是难以言说的悲愤,眼中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难过。
圈外的人脸色怪异起来,他们纷纷将奚落的目光投到了距离她们三人最近的一对麻木的老人和一个神色惊愕的中年男子身上,好像都在责怪这几个人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老人正是二丫的公公婆婆,那男子倒是从没见过。
那男孩子居然就是刚刚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生,月明震惊地瞪大双眼。
也有几个浑水摸鱼之辈走到她身边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
月明飞快奔跑起来,逃离了那些坏人的视线范围。她跑着跑着,视线却依然瞥向那对可怜的母子。
“哎呀!”忽然之间,她就被一双脚给绊住了。那脚上的鞋是如此的熟悉。
那男孩可不管这些小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见他亮出一块玻璃碎片,眨眼间就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稚嫩生涩地威胁道:“你们要是敢把我妹妹送人,我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