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账银行》猫猫蛇

8、路口 林斐澄骑着

　　林斐澄骑着电瓶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回开。

　　车筐里的箱子沉甸甸的，压得车头有点晃。她把箱子往脚边挪了挪，用腿夹住。

　　骑出去几十米，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虚脱——刚才在集装箱里，她根本没时间想怕不怕，现在安全了，身体才开始反应。

　　她握紧车把，深吸一口气。

　　颤抖慢慢停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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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

　　那个外卖小哥还在。

　　他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看见车灯照过来，他蹭地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林斐澄把车停在他面前，熄了火。

　　“回来了回来了！”小哥的声音都劈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完了完了被骗了”的焦虑，此刻全变成了如释重负。

　　林斐澄下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

　　小哥接过去，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那辆电瓶车，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刮痕。

　　“没事儿，”林斐澄说，“没刮没碰，完好无损。”

　　小哥蹲下去看车轮，又站起来看车把，最后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姐，你下次可别这样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都快没电了，又不敢走。我妈说现在骗子多，让我小心点，我寻思这回肯定被骗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盔戴上，语气里全是后怕。

　　林斐澄掏出手机，又给他转了二百。

　　“这算加班费。”

　　小哥看了一眼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他跨上车，拧动把手，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林斐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人真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里面是一百万现金。

　　她刚才给那个小哥转了二百块，他就说她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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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斐澄把箱子放在脚边，站在路口。

　　十字路口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然后又是一片黑。

　　她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堆被遗弃的旧衣服。

　　**李强。**

　　他在电瓶车旁，就那么蹲着，低着头。地上扔着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烟。

　　林斐澄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箱子，朝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李强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低下头，继续抽烟。

　　林斐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两人隔着两米，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林斐澄把箱子放在地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给你的。”

　　李强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箱子，没动。

　　“什么？”

　　“钱。”林斐澄说，“一百万。”

　　李强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刚才说，你叔……”林斐澄顿了顿，“这个先拿去。给你叔看病，给工人发工资。”

　　李强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银行的钱，你给我？”

　　林斐澄没解释。她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箱子上面。

　　**“我叫林斐澄，清收中心的。”** 她说，“这笔钱算你从王振建那里追回来的部分款项，银行会有记录。你拿回去，该发工资发工资，该看病看病。”

　　李强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箱子，再看看她。

　　他的眼神从警惕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

　　“那……那剩下的呢？王老板还欠我一百万……”

　　“剩下的你可以卖给银行。”

　　李强愣住了。

　　林斐澄继续解释：“你手里有王振建欠你的债，对吧？借条、合同、转账记录——都有吧？”

　　李强机械地点点头。

　　“你把这些债权整理好，到银行办个手续，按坏账卖给我们。银行会评估账期和风险，给你一个收购价。一般三到五折，能拿回多少不一定，但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李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那能卖多少？”

　　“具体要评估。”林斐澄说，“但王振建的资产现在被银行冻结了，他名下的货、车、还有别的，都在走程序。你的债权有抵押吗？”

　　李强摇头：“没有，就是借条。”

　　“那大概五折左右。你那一百万的缺口，能拿回四五十万。至于他表哥的车，银行查不到，卖了也能收回来一点。”

　　李强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箱子，盯着那张名片，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一下。

　　林斐澄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

　　**她没看他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强在掏手机。

　　然后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喂，老婆……是我。”

　　停顿。

　　“钱拿到了。对，拿到了，一百万。”

　　停顿。

　　“你别哭……别哭……不是借的，是银行的……算了你别管了，反正钱拿到了。赶紧的，给工人们打电话，让他们明天来领工资。还有我叔，赶紧带我叔去医院，别拖了……”

　　停顿。

　　“我知道我知道……我马上回去。你先把那个……那个账本找出来，对，就是那个记着每个人多少钱的……”

　　林斐澄站在几米外，听着那个声音。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发工资……马上发……”

　　“……别哭了，哭什么……”

　　她想起那个咳血的老头。想起那个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想起那些蹲在墙根、沉默地抽烟的工人。

　　**现在他们能拿到钱了。**

　　至少一部分。

　　林斐澄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把月亮遮得模模糊糊。

　　身后，李强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往路口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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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路口旁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白。

　　林斐澄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李强已经挂了电话，正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箱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箱子抱在怀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他没看见她，但林斐澄知道他在找她。

　　然后他骑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斐澄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冰的，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王振建的债权人，除了银行和李强，还有——**

　　她一项一项往下写：

　　1. 水泥供应商：300万
　　2. 钢材供应商：400万
　　3. 沙子、砖块、混凝土添加剂：300万
　　4. 工人工资还剩：100万
　　5. 其他零散债务：100万

　　加起来，1200万。

　　加上欠银行的300万，总共**1500万左右。**

　　而她手里，有王振建的**1442万。**

　　林斐澄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飞快地转。

　　银行的坏账收购业务，是清收中心的另一项重要来源。流程是这样的：银行评估某笔债权的回收概率，以一定折扣从原债权人手里买下债权，然后由清收中心去追讨。追回来的钱，扣除收购成本和运营费用，剩下的就是利润。

　　经办专员有提成。

　　如果她用这1442万，去收购那些供应商和工人的债权——

　　水泥厂急着用钱，钢材厂急着回款，工人更不用说。他们等不起银行的评估流程，等不起法院的判决。如果她现在拿着现金去，一个一个谈——

　　**三折**，就能拿下近700万的债权利润。

　　**五折**，也能拿下500多万利润。

　　而这些债权对应的债务人，是王振建。

　　王振建的资产已经被银行冻结，那批货、那几辆车、那个U盘里的钱，全在银行手里。

　　追回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把这笔债权收回来，交给银行，银行扣除收购成本，剩下的就是利润。而她的提成，按部门规定，是利润的百分之五到十。

　　林斐澄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她能把所有债权都收过来，用五折的价格——

　　收购成本：600万。

　　追回金额：1200万。

　　银行利润：600万。

　　**她的提成：30万。**

　　加上她这次追回王振建的业绩提成……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便利店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她想起王振建说的那句话：**“拿着这五百万，你想干什么不行？”**

　　五百万，她没拿。

　　但三十万，是合法的。

　　是她用脑子、用胆量、用三年练出来的本事挣的。

　　**够还她一部分债务了。**

　　林斐澄站起来，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进包里，推门走出去。

　　夜风还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冷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观耀发了一条消息：

　　**“王振建的案子结了。钱追回来了。还有，我有个想法。”**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说。”**

　　林斐澄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天当面说。”**

　　收起手机，她站在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车子往城里开去。

　　窗外，那个废弃工业园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

　　但林斐澄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堆货，一个空了的集装箱，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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