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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药 老李的电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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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电瓶车停在一个废弃厂房的门口。
他和门口几个看门的聊了几句,就进去了。
林斐澄骑着车,只能远远看到老李进去的身影。她赶紧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猫着腰,借着工厂围墙外的灌木丛往前摸。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围墙是用旧砖头垒的,上面搭着铁丝网,看来想翻进去是不可能了。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啦响。
她绕到侧面,找了个之前应该是侧门的铁栅栏门,往里看。
厂房很大。
锈蚀的钢架像一排排肋骨,撑起漏了一半的顶棚。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白。荒草有半人高,里面扔着些破旧的机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混着野草被太阳晒过的干腥味。
厂区深处,有一间集装箱改的办公室。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老李的背影刚从那边拐过去,消失在集装箱后面。
林斐澄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厂区门口。
**四个人。**
四个人正围坐着打牌。路灯早就坏了,他们自己扯了根线,接了个灯泡,吊在头顶,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打牌的那个光头,膀大腰圆,穿件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纹了花臂的胳膊。他出牌的时候用力往木板上一摔,嘴里骂骂咧咧的:“操,又他妈输了!”摔完牌,他总要用大拇指搓一下鼻子,往旁边啐一口。
旁边观战的瘦子,猴精猴精,一直歪着身子,一条腿抖个不停——不是紧张那种抖,是习惯,像装了马达。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劣质文身——一只下山虎,但画得歪歪扭扭,像只生病的猫。光头每摔一次牌,他就嘿嘿笑两声,露出两颗黄板牙。
对面坐着一个胖子,光着膀子,后背的肉一颤一颤的。他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盯着牌面,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他不说话,但每隔十几秒就要喘一口粗气,像头趴窝的猪。
还有一个靠在门柱上玩手机的,最年轻,二十出头,染着黄毛,耳朵上别着根烟。他时不时抬头往路上看一眼,然后又低头划手机。划两下,就要把手机往耳边贴一下——不是在打电话,是在听语音,听完嘿嘿傻笑两声。
林斐澄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那四个人。
她学过两年擒拿,对付一个没练过的成年男人,有把握无伤拿下。两个的话,拼一把也不是没机会。三个,够呛。
四个——
她看着那四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脑袋,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个。八只手。**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八只手。只是来讨个债,把自己弄一身伤可不值当。
硬闯是找死。
她需要个身份。一个能进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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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蹲在围墙后面,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定位改成工厂旁边的十字路口。她搜索附近的药店——最近的也要三公里。她选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挑选了一款药,然后加了十块钱跑腿费。
备注:**“急用,送到XX路和XX路交叉口,到了打电话。”**
名字写的是**王振建**。
下单。
屏幕上显示:**预计送达时间,25分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蹲在那儿,盯着那四个人的动静。
光头又赢了一把,把牌往桌上一摔,笑得整张脸都在抖。瘦子输了钱,脸涨得通红,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甩给光头。胖子还在那儿慢慢理牌,动作慢得像头牛。
黄毛收起手机,往路口看了一眼。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平时是优势,现在是麻烦。那四个人里有三个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不是发现她,是无聊,到处乱看。
她低下头,把头巾往下拉了拉。
手机震了一下:**骑手已接单。**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点在地图上移动,一格一格,越来越近。
这办法能行吗?
不知道。
但她没时间想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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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一辆电瓶车从远处开过来,在十字路口停下。
骑手二十出头,穿着黄色的工服,戴着头盔,正低头看手机。
林斐澄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
“你好,是送药的吗?”
骑手抬起头。头盔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晒得有点黑,眼神里带着被催单催出来的疲惫。
“王振建?您的药。”他把塑料袋递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着“王振建”。
林斐澄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药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骑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骑手愣了一下。
“你这衣服,”林斐澄说,“能借我用一下吗?”
骑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我有急事。”林斐澄掏出手机,“三百块,就借一会儿。你在这儿等我,最多一个小时,衣服还你。”
骑手看着她,眼神从警惕变成犹豫。
林斐澄点开外卖软件,在刚才那单下面又点了一笔打赏。一百块。骑手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变了。
“三百,你说真的?”
“真的。”林斐澄给他看了转账页面,“衣服和车,一小时。”
骑手想了想。三百块,顶他干一天了。他摘下头盔,脱下工服,递给她。
“别给我弄脏了。”他说。
林斐澄接过衣服,掏出手机又转了二百。然后把外套套上,头盔戴上。
“就在这儿等我。”她说,“一小时,最多。”
林斐澄跨上电瓶车,拧动把手。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戴好。
**能行。必须行。**
车灯照亮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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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瓶车开到工厂门口,那四个人都抬起头来。
黄毛第一个站起来,往前走两步,拦在路中间。
“站住,干嘛的?”
林斐澄停下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送外卖的。”她说,声音闷在头盔里。
黄毛凑过来,往她车筐里看了一眼:“送的啥?”
“不知道,客户隐藏了信息。”
“不知道?”光头也站起来了,走过来,“给谁送的?”
“王振建。单子上就写的这个地址。”林斐澄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淡,“说是个急单,让我快点送。”
光头绕着她转了一圈。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头盔往上一掀。
头盔被掀开,露出整张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干净,眉眼舒展,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透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光头愣了一下。
瘦子吹了声口哨:“哟,长得还挺漂亮。”
胖子也凑过来,脸上的肉抖了抖:“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咋来跑外卖了?”
光头往前凑了半步,眼神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咧嘴笑了:“跑什么外卖啊,跟哥几个混,包你吃香喝辣。”
另外三个人跟着笑起来。
林斐澄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后退的动作很轻,但光头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种“你躲什么躲”的笑。
她把头盔抱在怀里,微微低着头,声音放轻了一点:
“大哥,我就是跑个单。能让我进去送一下吗?这单超时了要扣钱的。”
“扣多少?哥给你补。”光头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
林斐澄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大哥别开玩笑。电话里的人说这单特别急,让我快点送到。”
“急?”光头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又转回来,“什么东西这么急?给我看看。”
他一把从车筐里把塑料袋抓过来。
袋子没系口,他往里一翻,把药盒掏出来。
灯光照在药盒上。
盒子上印着几个字:**“某性病阻断剂”**
光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盒药,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瘦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胖子也看见了,脸上的肉颤了颤,没说话。他偷偷把手里的牌放下了,像怕那牌也沾上什么似的。
黄毛年轻,没看懂,凑过来问:“啥玩意?”
光头把药盒扔回袋子里,像扔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
“这啥?”黄毛又问。
瘦子把他往后拉了一把,压低声音:“别问。”
沉默持续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灯泡在头顶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黄毛终于反应过来了,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光头身后。
光头看着林斐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戏的神色,是另一种东西——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膈应。
“这两天没人来过啊。”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瘦子接话:“就刚才那男的来过几次。”
四个人同时顿住。
光头慢慢转过头,看着瘦子。瘦子的脸色也变了。
胖子小声说:“怪不得……那男的一次比一次瘦……”
又是一阵沉默。
黄毛终于反应过来了,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光头身后。
光头把手往裤子上又擦了擦,看着林斐澄:
“这药……你……你送给王老板?”
林斐澄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光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让开,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林斐澄跨上电瓶车。
“大哥,”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王老板在哪边?”
光头往厂区深处指了指,手伸得直直的,不敢靠近她半步。
“那边,最里面那个集装箱。”
林斐澄点点头,拧动把手。
电瓶车从四个人中间穿过去,驶进夜色里。
身后,她听见瘦子压低声音说:
“哥,咱要不要换个地方待……”
光头的回答她没听清。
电瓶车的嗡嗡声把那群人远远甩在后面。
前面,那间集装箱办公室的灯光,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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