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摇摇晃 ...
-
摇摇晃晃的土石路上，张青鱼死死攥着前方人的衣服，生怕从自行车上摔下去。
但是仿佛专门和她作对一样，这车子越走越晃，后座硌的屁股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的顺着脾气在那人腰间肉上狠狠拧了一把，青年发出特别夸张的大叫。
“嘶，张青鱼你疯了？”
青鱼没理他，从自行车跳下来闷头往前走，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思绪快要爆炸了，明明前一刻她还在黑工厂宿舍里面因为没钱治病等死，下一刻怎么就回到她17岁刚考上高中的这一年！
这一定是一场梦吧，她一定在做梦，今年她刚满20岁，算得上英年早逝，但其实她早就不想活了，从她18岁那年被高中劝退，和“同伴”南下打工被骗进黑工厂之后，她的人生就完了。
白墙下半截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上的标语清清楚楚写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红漆刷的字褪了色。
她摸着墙角的红漆，这样粗糙的触感，眼前的一切又是这样真实。
青年跳下来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好好地怎么又生气了，我就跟你闹着玩，快上来前面都是泥坑，听话，你这可是新鞋粘了泥就不好刷了啊。”他知道青鱼娇气，爱干净，就用这点来吓唬她。
身后陆川还在不停讲话，她只觉得陌生惶恐。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了。
现在是1982年，她17岁，刚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是今年向阳公社唯三考上高中的人，也是唯一的女生，家里却因为她是个女孩不给她出学费和口粮，她不得已和陆川定亲，只因为他愿意供她上学。
此时是8月底，学校还没开学，陆川带她去大队开贫困证明，将证明拿去公社盖章交给学校教务处就可以减免一半学费。
也是在这个假期，大姐第二次流产伤了身体没多久就去世了，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然一跳，似乎大姐第二次流产的时间就在她高一开学的时候！
想到大姐第二次流产伤了子宫，医生说以后很难再怀孕之后，她婆婆恶毒的嘴脸和干的事，她的心头一跳——
而在青年的视线锁紧之处，女孩突然紧紧咬住嘴唇，脸色惨白，跟丢了魂儿一样，他目光中闪过疑惑。
“青鱼，”
他攥住她的胳膊，眉心拧起，黑亮亮的眼睛盯住她，诧异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陆川？”
“是我，你到底怎么了？”
陆川的手掌宽大，指骨贴住她的胳膊传来滚烫的热度，尚且19岁的陆川弯着腰，两人面面相对，冷冽又干净的眸子正担心的看着她。
时光仿佛重合了，她恍惚了一瞬。
想说些什么，刚对上他的视线就飞快垂下眼皮，“我担心我大姐。”
“就这个？”陆川明显不信，他太了解青鱼了，就是个窝里横，只敢和他犟嘴，外人面前装文静，他怕她在学校受了委屈不敢讲。
青鱼双手抬起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带着不满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又坐回自行车上，“我不放心，我要先去我大姐家里看看。”
“行。”
没出事就好，去一趟大姐家又不费事。
陆川任劳任怨的蹬着自行车，这次平稳极了，在那个封闭落后的农村，自行车是难得的稀罕物，村里一共就两辆，当这辆永久牌二八大杠在村道上呼啸而过，身后总会跟上一群又跑又闹的的小孩儿。
陆川凶狠的做了个握拳的动作，肩部肌肉块块隆起，他在公社可谓“威名远扬”、战绩可查，小孩子们尖叫着一哄而散。
待看到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树，青鱼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出来，大姐嫁的那个男人，王树满家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内传来王婆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含爹带娘，满嘴器官，大姐的声音却几不可闻。
大姐命苦，才16岁，就被父母嫁给了同村一个25岁的老光棍，只因为他能拿出20块的彩礼钱，大姐几乎没有嫁妆，带着一床旧被子，一身粗布衣服就嫁了过去，婆母恶毒，丈夫无能，那婆母总是拿大姐没有嫁妆说事，怀着孕也要下地干活，就因为常年劳累加严重的营养不良，大姐才会接连流产了两次！
这可是八十年代，不是六十年代□□的时候！
想到这里，青鱼怀着满腔的愤恨，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王婆子，你敢再骂我大姐一句试试！”
这一句喝骂石破天惊，老旧的土坯房内，王婆手里的笤帚疙瘩停在半空，张红梅麻木的表情一滞，那声音，她震惊的抬起头，门外那个一脸凶相，单手叉腰食指虚点的女孩儿，是她那个说话从来细声细气，只会背后告状的小妹妹？
王婆最先反应过来，她可不怕张家，一家子破落户，连生三个赔钱货之后才生了一个带把的，就一个小儿子还病殃殃的，指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张家就成了绝户，她再把这儿媳妇休了娶个屁股大能生的。
想到这里她把笤帚疙瘩一扔，斜眼看着门口，“哎呦，这谁啊跑我们家撒野，也不看看地方，我教训自己儿媳妇，关你什么事啊？”
“这是我大姐我凭什么不能管，毛主席都讲妇女解放，男女并驾，你当结婚是买卖人口吗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你绑小脚的的大清朝！”
“呦喂，现在来充娘家人了，当初为了娶你大姐我们家可是出了整整20块钱彩礼还有一匹布，没见她拿回来一毛，光屁股就来了，这我们也认了，娶媳妇不就为了传宗接代，结果可好，整整四年没给我们王家生下一儿半女，烂肚子，不下蛋，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王家的风水都叫她败坏了！”
张红梅性子本就不强，在王家常年的欺压下越发软弱，听着婆婆骂人的声音她身子不禁一哆嗦，刚嫁过来时王树满还会管一管，后来她流产了一次一直怀不上，婆婆骂的越来越多，不仅骂还会叫上王大一起动手打人，他们专挑衣服盖着的地方打，笃定她要面子不敢声张，今天不过是因为她做饭时多放了一点油，婆婆就又开始打骂，她护住脑袋，心如死水，只感觉肚子越来越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大姐自从嫁到你家，不仅地里干活每天能挣8个公分，回家还要给你们全家做饭，喂鸡喂猪种菜，王树满一个大男人，养不起家就不要娶老婆！她没有白吃你们家一口饭！”青鱼看着大姐蜷缩在炕头，就占了那么点地方，瘦的皮包骨头，对这王婆越发痛恨。
她跑到大姐身边，这屋子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霉味，大姐就趴在那张土炕炕头，咬着嘴唇，额头往外冒着汗珠，似乎很不舒服。
她心里一沉，“大姐，大姐，你哪里难受？”
叫了几声，大姐一直闭着眼，青鱼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我带你去看大夫！”
王婆不乐意了，“干什么，好端端的看什么大夫，浪费钱。”
一口浓痰呸的吐在地上，王婆拍着炕沿唾沫横飞，“连个崽都生不出来，干活有屁用！我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回来这么个绝户货！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家女人真就是一窝扫帚星，大的生女儿，小的连个蛋都不下！”
“老虔婆！”陆川看不下去了，在农村骂架实在常见，他从小就看他妈和人吵架，时而上演全武行，若是自己软弱立不起来谁帮也白搭，但是涉及青鱼他自然不允许。
“说两句得了，别给脸不要。”
男人声音冰冷带着警告，一米八几的身高将屋外的阳光都遮住大半。
王婆看到陆川，这才想起张家这三女儿和村长家订婚了，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小狐狸精，还没进门就护着，这儿子你妈算是白养了。”
到底没敢大声嚷出来，不过她怕的是村长，可不是这个毛头小子。
青鱼奋力将大姐推起来，视线所及之处陆川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她出奇地愤怒，“你还在看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这种别人家的家务事，随便插手，办不好还惹得一身骚。
他万分无奈，但看着青鱼湿润的眼睛，也只能帮忙把张红梅扶起来背着她去村中心卫生所，青鱼跟在旁边给她擦汗。
身后王婆的声音尖利，“我们家可不出钱！”
青鱼握紧了手帕，当没听到。
村卫生所条件简陋，是大队部腾出的两件土坯房，屋里一张旧木桌、一条长板凳，一个掉漆的铁皮药箱，还有一个老式袖带血压计、一个听诊器、几支玻璃注射器，仅有一个赤脚医生姓马，推开门，陆川把大姐放到椅子上，青鱼怀疑这时候大姐可能已经怀孕了，旁敲侧击的告诉医生。
马大夫面色一紧，看了一下大姐的面色，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又问青鱼，“你看看她裤子屁股上有没有血。”
青鱼低头去看，果然见到有鲜血慢慢洇出，已经湿了半条裤子，她楞楞的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