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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白溪村 格拉尔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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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尔特城的清晨来得很慢。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落在城市高楼之间时,议事院外的广场仍然笼在夜色里。
这座白色建筑像一座垂直生长的山,从城市中心拔地而起。越往上,灯光越稀少,越安静。
但今天,这种安静只停留在建筑本身。
议事院内部已经开始沸腾。
昨夜发生的事情,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表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最先传开的,是夜班值守人员之间的低声议论。
秘书处的走廊里,两名年轻职员站在咖啡机旁。
“你听说了吗?”
“什么?”
对方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顶层办公室出事了。”
另一人皱眉。
“首席执政官?”
那人点了点头。
“有人说……是大皇子。”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敢轻易说出那个名字。
——萧承烬。
帝国Alpha中的顶级存在,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而另一边。
顾临渊。
议事院首席执政官。
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Omega执政官。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就不只是私人冲突。
而是足以撕裂整个帝国政治秩序的丑闻。
走廊另一头,又有人低声说。
“顾执政官现在还在医疗区。”
“听说昨晚就送过去了。”
“情况很严重?”
“没人敢问。”
谣言像细小的风,从一层一层楼之间悄悄流动。
但议事院顶层的医疗区,却异常安静。
厚重的合金门关闭着。
红色的手术灯仍然亮着。
走廊里只坐着两个人。
闻策靠在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
他的空间腕环被他无意识地反复转动。
那是他操控空间能力的媒介。
平时他几乎不会停下来摆弄它。
但现在,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整整一夜。
江照影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背靠墙壁,双臂交叠。
脚边放着她的佩剑。
她没有坐下。
像一把安静插在地面的刀。
走廊里只有医疗设备的低频震动声。
忽然。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名医生快步走出来。
江照影立刻直起身。
闻策也站了起来。
“医生。”
闻策声音有些沙哑。
“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明显一夜未眠。
“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闻策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句话却让空气重新绷紧。
“但是……他还没有醒。”
江照影皱眉。
“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了一秒。
“身体损伤已经控制住了。”
“内出血、信息素紊乱、神经损伤都在恢复范围内。”
闻策立刻追问:
“那为什么还没醒?”
医生看向手术室的方向。
声音变得更低。
“因为不是身体的问题。”
江照影的目光冷了下来。
“说清楚。”
医生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开口。
“顾执政官的异能是精神系。”
“他的精神海结构非常强大,远超普通人。”
“但正因为如此——”
医生停顿了一下。
“昨晚的事件,对他的精神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闻策的手慢慢握紧。
医生继续说。
“他的精神力在短时间内被强行激发。”
“精神海发生了剧烈震荡。”
“现在的问题不是身体。”
“而是——”
医生看向监测屏。
“他的意识正在深层封闭。”
闻策声音有些发冷。
“你是说,他自己不愿意醒?”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现在能检测到精神波动。”
“但意识始终没有回归。”
江照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如果继续这样,会怎么样?”
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果精神海持续封闭。”
“最坏的情况——”
“他会迷失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走廊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
手术室里忽然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
“精神波动上升!”
“监测值变化!”
医生立刻转身冲了进去。
合金门重新关闭。
红色灯光再次亮起。
而在门的另一侧。
冰冷的手术台上。
顾临渊安静地躺着。
银白色医疗灯悬在上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监测仪器的光在屏幕上闪烁。
精神波形忽然剧烈起伏。
但顾临渊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
声音渐渐远去。
灯光模糊。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慢慢拉远。
冷。
金属手术台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顾临渊觉得自己像沉进一片很深的水里。
意识在下坠。
下坠。
然后忽然——
空气变了。
不再是消毒水与金属的味道。
而是湿润的水汽。
还有一点淡淡的泥土味。
耳边传来水声。
很轻。
像一条小溪在石头间流动。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
碎光在水面上晃动。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声音年轻、清亮。
“临渊!”
“顾临渊——!”
顾临渊慢慢睁开眼。
天空很蓝。
干净得不像现实。
白溪村的夏天总是这样。
小溪从山里流下来,绕过村口的石桥。
水面被阳光照得像碎银一样。
岸边的石头被水磨得光滑。
一个少年站在水里。
裤腿卷到膝盖。
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他抬头看过来。
眉头皱着。
“你发什么呆?”
“鱼都被你吓跑了。”
顾临渊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水声很近。
阳光很暖。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
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那一年。
他们还很年轻。
那一年。
世界还没有开始崩塌。
而这里。
是白溪村。
溪水在石头之间流动。
哗啦,哗啦。
少年顾临渊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目光落在水面上发呆。
而站在一旁的顾临渊——
那个来自多年之后的顾临渊——
忽然听见一声水响。
“顾临渊——”
那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再发呆,鱼都要被你吓跑了。”
顾临渊微微一怔。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
溪水里站着一个少年。
水刚到他的小腿,裤腿卷着,脚踩在光滑的石头上。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他的身形已经长开了。
肩膀宽,腰背挺直。
那是一种常年在山野间跑动、劳作的人才会有的结实线条。
眉骨很高,眼睛很亮。
整个人带着一种干净又锋利的少年气。
顾临渊站在那里。
没有动。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立刻认出这个人。
不是因为陌生。
恰恰相反。
是因为——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一时间不敢相信。
记忆深处那些被时间压得很远很远的画面,忽然被掀开。
像尘封的旧书被猛然翻开。
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
水声。
阳光。
石桥。
还有这个人。
顾临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错愕。
仿佛有人把时间倒退了几十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
陆寒川。
原来……
你那时候是这个样子。
溪水里的少年皱着眉看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
“魂丢山里了?”
少年顾临渊似乎刚回过神。
他低声说:“没有。”
就在这时。
身后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看见顾临渊,眼神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小临渊。”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
少年顾临渊站起来。
“王叔。”
男人点点头,慢慢走近。
目光却没有收回去。
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听说你考试考得不错。”
“要去城里读书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假装亲切的笑。
“城里可不比咱们村。”
“像你这种……长得这么干净的孩子,得小心点。”
他笑了一声。
“不过要是混不下去,回来找叔。”
“叔在村里多少能照顾照顾你。”
话音刚落。
水里“哗啦”一声。
陆寒川从溪水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两人之间。
挡住了顾临渊。
“王叔。”
他的语气很随意。
“你家地不是在山那头吗?”
男人愣了一下。
陆寒川又笑了一下。
“再不回去,你媳妇估计要骂人了。”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你小子——”
陆寒川没有退。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冷。
“还有。”
“村长刚才在找你。”
男人沉默了两秒。
最后骂了一句。
“现在的小孩真是没规矩。”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
溪水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陆寒川这才回头。
“你怎么不骂他?”
少年顾临渊摇了摇头。
“没必要。”
陆寒川嗤了一声。
“你就是太好说话。”
他说着,把渔网甩到石头上坐下。
“这种人,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
少年顾临渊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寒川。”
“嗯?”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陆寒川抬头。
“什么?”
“帝国第一学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寒川愣住了。
然后猛地站起来。
“真的?!”
“你考上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忽然被点燃一样。
“我就说你肯定能行!”
他一把拍在顾临渊肩上。
笑得很大声。
“顾临渊,你要发达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
旁观的顾临渊看得很清楚。
那一刻,陆寒川是真的替他高兴。
但笑声慢慢停下的时候。
陆寒川的目光却落在溪水上。
他踢了一脚水里的石头。
水花溅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什么时候走?”
少年顾临渊说:
“秋天。”
陆寒川点了点头。
“挺好。”
他说。
“城里肯定比这儿热闹。”
又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大人物了。”
“别忘了我这个乡下朋友。”
少年顾临渊看着他。
没有笑。
“寒川。”
“你想过离开白溪村吗?”
陆寒川愣住了。
溪水在两人之间流动。
很久。
他才慢慢说:
“想过。”
“小时候想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因为干活已经有了粗糙的茧。
“但后来就不想了。”
他耸了耸肩。
“人嘛,总得认命。”
少年顾临渊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想认命。”
他说。
陆寒川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刻。
有些东西忽然变得很清楚。
顾临渊想离开。
而陆寒川。
留在这里。
少年顾临渊站起来。
“天不早了。”
他说。
“我得回去做饭。”
他提起桶。
往村子的方向走。
溪水还在流。
少年顾临渊的背影已经走远。
陆寒川仍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往山后落下。
水面变成了一片碎金。
站在岸边的顾临渊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时候的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未来、离开、留下。
这些话都停在半空里。
像溪水上漂浮的影子。
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人总会以为命运在那一刻已经写好结局。
可真正生活在那一刻的人——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
有些事情。
也许不会那么圆满。
风从山上吹下来。
白溪村的夏天开始慢慢变凉。
而记忆继续向前流动。
等顾临渊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压在山脊后面。
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
空气里是柴火和鱼汤的味道。
顾家的院子不大。
泥墙、木门,院子里堆着几张旧渔网。
少年顾临渊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亮起灯。
母亲正在灶台前烧水。
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抽烟。
还有弟弟。
他正在桌边写作业。
“回来了?”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
语气很平常。
顾临渊点了点头。
“嗯。”
他把桶放在门边。
鱼不多。
母亲瞥了一眼。
“今天水不好?”
“嗯。”
顾临渊没有多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忽然开口。
“临渊。”
“听说你学校来信了?”
少年顾临渊抬头。
“嗯。”
“录取通知书。”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锅里添水。
她笑了一下。
“我们临渊从小就聪明。”
“老师都说你以后能出息。”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
少年顾临渊低着头。
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顾临渊却清楚地看见。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
那语气。
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父亲把烟灰弹在地上。
“城里的学校……学费很贵吧。”
母亲叹了口气。
“是啊。”
“我们这种家庭哪供得起。”
少年顾临渊愣了一下。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他说得很快。
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
母亲笑了笑。
“傻孩子。”
“助学金能有多少?”
她把锅盖盖上。
声音很轻。
“再说。”
“家里也有家里的难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今天王老板来过。”
少年顾临渊没有反应过来。
“哪个王老板?”
“渔场那个。”
父亲说得很平淡。
“他说你长得好,人也安静。”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把婚事定下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灶台上的水开始轻轻沸腾。
少年顾临渊站在那里。
像是没有听懂。
“婚事?”
母亲叹了口气。
“你也不小了。”
“再说Omega本来就要早点成家。”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很温和。
“那王老板条件不错。”
“人也老实。”
“你过去不会吃苦。”
少年顾临渊的手慢慢握紧。
“那……大学呢?”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母亲没有回答。
父亲把烟掐灭。
淡淡地说: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早点成家,才是正经事。”
旁边的弟弟忽然抬起头。
“爸,那彩礼有多少?”
父亲笑了一下。
“够你以后娶媳妇。”
那笑容很轻松。
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少年顾临渊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可能去不了那所学校了。
去不了那个他努力了很多年的地方。
站在屋子角落里的顾临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很多年前。
他确实没有听懂。
他以为那只是家里的决定。
只是命运。
但现在他看得很清楚。
那些话。
那些语气。
那些看似温柔的劝说。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选择。
而是交易。
屋子里的灯光昏黄。
少年顾临渊低声说:
“我有点累。”
“先回房间了。”
没有人拦他。
他推开那扇旧木门。
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
窗外是白溪村的夜。
远处还能听见溪水的声音。
少年顾临渊坐在床边。
低着头。
很久没有动。
而站在门口的顾临渊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
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
很难过。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正在慢慢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