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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拉尔特城的夜 格拉尔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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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尔特城的夜从高处看,总有一种近乎安静的秩序。
议事院顶楼的灯仍然亮着。
整座建筑像一座垂直生长的白色山脉,从城市中心拔地而起。越往上,灯光越少,楼层越安静。等到了最顶层,走廊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气流声。
顾临渊坐在办公桌后。
桌面几乎被光屏铺满,几十份政务文件悬浮在半空,数据、图表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在他眼前缓慢滚动。帝国财政、北境军备、粮食配给、星港税率……各种不同部门的报告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这里汇入同一片海。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种工作量时都会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顾临渊没有。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滑过,一份文件被迅速标记、分流、转交给下级部门;另一份则被留在桌面,几行简短的批示落下去,措辞冷静而精准。仿佛这些复杂的政务在他眼中早就被拆解成了一套清晰的结构,只需要按顺序把每一块放回合适的位置。
窗外是整座格拉尔特城的灯火。
飞行航道在夜空中拉出细长的光带,一艘公务飞艇从远处缓慢驶过,像一枚沉默的星子。
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映在顾临渊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线条利落而干净,皮肤在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像是长年不见阳光。那种冷淡的气质让人第一眼会觉得疏离,可当目光停留久一点,又会发现他的五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和——眼尾略微上挑,睫毛很长,神情安静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近乎温和的错觉。
只是这种错觉很短暂。
更多时候,人们只会记住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近乎冰雪一样的气息。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顾临渊没有抬头。
“进。”
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年轻的Omega走了进来。
他穿着议事院统一的灰色工作制服,怀里抱着一叠纸质文件。这个年代很少再有人使用纸质材料了,但某些需要多部门会签的政务仍然保持着这种古老的形式。
他在桌前停下,微微低头。
“执政官阁下,这是今天下午财政部补交的修订报告,还有军务院关于北境驻军的临时预算。”
顾临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秘书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肩膀略微紧绷,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顾临渊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时,秘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双眼睛很浅,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可奇怪的是,这样冷淡的视线并不会让人真正感到压迫,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克制与分寸感——像是锋利的刀被很好地收在鞘里。
“放这里。”顾临渊说。
秘书把文件整齐地放到桌边,又迅速把其中几页翻出来。
“财政部在第三条增加了新的税收方案,军务院那边则希望提前拨付北境军费,因为永夜雪原最近的补给线不太稳定。”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但声音却很轻。
那是一种在议事院工作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语气——既不能显得慌乱,也不能太过从容。
顾临渊接过文件,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几秒。
“预算数字改过?”
“改过三次。”秘书说,“前两版被退回去了。”
顾临渊没有问是谁退的。
这种事情在议事院太常见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牵着不同的利益,某个部门不满意,就会让报告在系统里转上一圈又一圈。
他在文件边缘写下一行批示。
笔迹很简短。
秘书低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那一行字把财政部和军务院争了三天的问题直接拆开了——一部分预算提前拨付,另一部分延后审核,责任归属也被重新划分。
简单得几乎不像一个困扰了几个部门的难题。
“这样可以吗?”秘书忍不住问。
顾临渊把笔放下。
“如果他们还有意见,就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他说得很平静。
秘书却没有再说话。
议事院里的人都知道,真正愿意来顶楼见首席执政官的人其实不多。很多争论在这句话面前就会自动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秘书把文件重新整理好,似乎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脚步。
“执政官阁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小事。”
顾临渊抬眼看他。
“说。”
秘书似乎想斟酌一下措辞。
“北境那份预算……其实军务院内部意见也不太统一。”
顾临渊没有说话。
秘书低声继续解释:
“永夜雪原那一带,本来就一直是三皇子殿下负责的防区。只是这些年议会里很多人都觉得那边战略价值不高,资源投进去也看不见什么回报,所以财政部那边一直压着预算。”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地补了一句。
“而且……大皇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那边的军团项目最近刚通过新拨款,所以议会里有人觉得,如果再给北境增加预算,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室内部的资源倾斜,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
顾临渊看了那份报告几秒。
“永夜雪原的补给线今年已经断过两次。”他说。
秘书点头。
“是。”
顾临渊把文件合上。
“那就先按我刚才的批示走。”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秘书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回去把流程重新走一遍。”
顾临渊点了点头。
秘书正准备转身离开,顾临渊忽然开口。
“你做这个职位多久了?”
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大概……一年多。”
顾临渊“嗯”了一声。
“习惯吗?”
秘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刚开始的时候不太习惯。”他说,“事情很多,流程也复杂。有时候一个表格要改好几遍……有些部门改一个数字就要重新走一整套审批。”
他说得很平淡,但语气里还是能听出一点疲惫。
顾临渊看着他。
秘书这个岗位,在议事院里从来都不算高。
事情繁杂,责任却很重,大多数时候只是替不同部门之间传递文件和协调流程。
很多Alpha不愿意做。
但对Omega来说,这却是少数能进入议事院体系的入口之一。
秘书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慢慢也就习惯了。”
顾临渊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冷淡而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
“早点回去。”
秘书愣了一下。
“我其实还有几份材料没整理完。”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
“几点了?”
秘书低头看腕表。
“十点四十。”
顾临渊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再做。”
秘书一时间没说话。
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回答。
顾临渊重新低头看文件,语气依旧平静:
“议事院不会因为少一份报表就停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人会。”
秘书沉默了一秒。
“是。”
秘书离开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议事院顶层的夜向来如此。白天这里是整个帝国最嘈杂的地方之一,各个部门的文件像潮水一样往来流转,而到了深夜,所有声音却又突然沉下去,只剩下远处城市模糊的光影。
顾临渊低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光屏上的数据缓慢滑动,他的批注依旧简短而清晰。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桌面角落里,还有一份没有打开的文件。
那是一份议会专门送来的加急文件,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红色标识——
《性别平权公共说明法案》草案。
顾临渊把文件调到主屏幕。
文字一行行展开。
文件写得很漂亮。
条文严谨,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色彩。草案提出,下周议会将面对帝国公众召开一次公开会议,解释新的性别平权法律框架,并进一步推动Omega在社会中的权益保障。
顾临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显得更加清冷。
这些词语他很熟悉。
平权。
保护。
机会。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正确。
只是当这些词落在现实里时,往往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顾临渊的目光在某一行条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掉了文件。
他没有做任何批注。
这份文件需要皇室方面共同确认,而负责最终讨论的人——
是大皇子。
顾临渊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滑动声。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把那份法案带在手里,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议事院的顶层几乎没有人。今晚是帝国的法定休息日,整座城市都比平时安静许多。最近正值信息素爆发的高峰期,很多部门都提前放了假,让员工回去休息。
大多数人早就离开了。
只有极少数办公室还亮着灯。
顾临渊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挺拔。黑色制服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衣领整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雪白的颈侧在灯光下几乎透出冷意。
空气里似乎总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轻的、接近冰雪的味道。
很多人第一次闻到都会觉得冷,但停留久一点,又会发现那气息其实很干净,像初冬的空气。
走廊尽头是皇室办公区。
顾临渊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完全关上。
只半掩着。
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落出来。
顾临渊本来只是准备敲门,但当他抬手的时候,目光却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他看见了坐在书桌后的男人。
大皇子。
萧承烬。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神情专注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切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张极为出众的脸。
眉骨挺直,鼻梁高而锋利,轮廓线条干净利落。那种英俊不是柔和的类型,而是带着一种冷硬的锋芒——像一柄打磨得极好的刀。
他的气质也很明显。
那是一种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
并不张扬,却极其稳定。仿佛整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顾临渊看了一会儿。
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桌后的男人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门口相遇。
萧承烬的目光在顾临渊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
“站在那里看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低沉而从容。
“顾执政官不进来坐坐吗?”
顾临渊这才推开门。
“抱歉。”
他说得很自然。
“我以为殿下已经回去了。”
萧承烬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封面。
“性别议会?”
顾临渊点了点头,把文件推过去。
“下周的公开说明会,需要皇室这边确认一些措辞。”
萧承烬随手翻了两页,却没有立刻细看。
他抬起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还以为——”
他的语气很淡。
“你这个时间过来,是准备继续和我谈北境军费。”
顾临渊微微一愣。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原本清冷的气质柔和了一点。
“那是财政部的职责。”
他说得很温和。
“我只是替他们把文件送到殿下面前而已。”
萧承烬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是吗。”
他慢慢把文件合上。
“可财政部的人刚刚还在抱怨,说顾执政官替永夜雪原争预算,比他们还积极。”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
随后语气依旧平静。
“边境军队如果连冬天的补给都凑不齐。”
“无论谁在首都做决策,最后都会变成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争辩的意味。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萧承烬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关心北境。”
他说。
“我记得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受宠的军区。”
顾临渊微微垂下眼。
“帝国的边境,没有哪个地方是多余的。”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
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却让人很难反驳。
萧承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过。”
他的语气淡淡的。
“你刚才说——”
“那是‘你们皇室的事’?”
顾临渊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细。
萧承烬看着他。
唇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顾临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当外人了。”
顾临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安静。
“殿下说笑了。”
他说。
“议事院的人,本来就不该太像皇室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
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像一阵轻风,把那句话带过去了。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敲门声。
侍从端着酒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深色酒瓶和两个高脚杯。
“殿下,这是您要的酒。”
萧承烬点了点头。
侍从把酒倒进杯子里。
红酒在灯光下泛起暗红色的光。
顾临渊的目光在那酒杯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侍从离开后,萧承烬端起酒杯。
“既然来了。”
他语气随意。
“不如陪我喝一杯。”
顾临渊没有拒绝。
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红酒的颜色在灯光下像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萧承烬抿了一口。
味道很熟悉,他向来喜欢这种酒,入口温和,却带着一点迟来的烈度。
顾临渊把文件翻开,视线落在条文上。
两人一边看文件,一边断断续续地谈着议会的事情。
谈了一会儿,萧承烬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时间。
“说起来。”
他语气有些随意。
“今天可是休息日。”
顾临渊抬起眼。
萧承烬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灯火上。
“这个时间,整个议事院恐怕都空了。”
他说。
“只有我们两个还坐在这里。”
顾临渊微微笑了一下。
“工作总得有人做。”
萧承烬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Omega在这种时期都会休息。”
他说得很直白。
顾临渊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
他轻轻合上文件。
“正常来说是这样。”
他语气很平静。
“不过我提前服用了抑制剂。”
萧承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抑制剂?”
顾临渊点头。
“议会最近的事情太多。”
他说。
“如果这个阶段休息,很多文件就要拖到下个月。”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安排。
萧承烬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
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味。
“顾执政官。”
他说。
“你有时候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Omega。”
顾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安静。
“殿下是在夸我,还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萧承烬没有回答。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然后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Alpha不需要这些东西。”
顾临渊看着他。
萧承烬靠在椅子上,语气很平稳。
“发情期这种事情,对普通Alpha来说也许是麻烦。”
“但真正的Alpha,是可以控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夸张。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声说:
“自制力确实很重要。”
他的语气很温和。
没有反驳。
萧承烬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桌上的酒慢慢少了一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承烬觉得酒的味道有点重。
他皱了一下眉。
“这酒今天怎么这么烈。”
顾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平时喝得不多?”
萧承烬摇了摇头。
“不是。”
他又喝了一口。
“只是今天好像有点——”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燥热从身体里慢慢升起来。
并不明显。
更像是酒精带来的那种迟钝的温度。
萧承烬没有太在意。
他只是伸手松了一下衣领。
“可能是酒的问题。”
他说。
顾临渊看着他,神情依旧很平静。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萧承烬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顾临渊低着头。
灯光从他肩上落下来,顺着颈侧滑下去。
那一小段皮肤很白。
在黑色衣领之间显得格外安静。
空气里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味道。
像冷雪一样的气息。
萧承烬皱了一下眉。
那股燥热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把酒杯放回桌面。
“奇怪。”
他说了一句。
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
但他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只当是酒精在慢慢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