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呵，玩家 “下一 ...
-
“下一个。”
凌焱的声音依旧平板，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什么叫“喜欢抢劫”？
什么叫“不喜欢PVP喜欢PVE”？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那些组团偷他家的第四天灾，天天把这些词挂在嘴边。
PVP，玩家对战。
PVE，玩家对抗环境。
也就是……打他这种boss。
凌焱木然地看着眼前这群小豆丁，忽然觉得这个教室比他的古堡还危险。
小卷毛抽抽噎噎地继续自我介绍，“不过...我爸爸喜欢pvp，他是刺客，可以隐身偷东西的那种...”
凌焱：“…………”
偷东西。
又是偷东西。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水晶小饰品，指节泛白。
“老师？”林航怯生生地看着他，“我、我说错了吗？”
凌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航嘴巴又开始瘪，眼看要哭出来——
“没有。”
凌焱慢吞吞地掏出一朵小红花，放在他桌上。
“下一个。”
第三个孩子站起来，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好！我叫乐乐！我爸爸说，这个学校里有好多好多小朋友，让我多交几个好朋友！”
凌焱等着她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许乐乐说完了，眨巴着眼睛看他。
就……没了？
凌焱又等了两秒。
确实没了。
他默默地把小红花放在她桌上。
“下一个。”
第四个。
“我妈妈是老师！我也喜欢老师！”
第五个。
“我喜欢踢球！”
第六个。
“我最喜欢看动画片！”
……
凌焱一朵一朵地发着小红花，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还好。
不是所有人都是玩家或者玩家家属。
大部分孩子说的都是正常的话——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小动物，喜欢奥特曼。
只有那么几个……
他看了眼周桐和林航。
这两个小家伙，一个是开口就“喜欢抢劫”，一个是“爸爸是刺客”。
还有刚才那个说“打不过就摇人”的赵磊，以及说“看攻略偷boss宝藏”的王笑笑...
四分之一。
三十个人里，大概有七八个，话里话外透着不对劲。
其他孩子都是正常的。
凌焱稍微放心了一点。
直到——
“老师！”后排一个小胖子高高举起手，“轮到我了吗？”
凌焱看了眼名单。
陈子豪。
“讲。”
小胖子噌地站起来，嗓门洪亮：“我叫陈子豪！我也喜欢打游戏！我爸爸说，他们工会最近发现了一个超级难的隐藏副本，坐标特别难搞，他们花了三万块才买到！里面有个boss特别厉害，一动不动的，但是威压超强！爸爸说那个boss的宝藏巨多，他们偷了好多材料出来——”
凌焱的手顿住了。
“——还偷了一块特别大的赤罡石！爸爸说那块石头能卖好多钱！”
凌焱缓缓抬头。
看向陈子豪。
小胖子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爸爸说那个boss太可怕了，最后把他们全秒了。还好他们偷走了快一半的boss宝藏——老师你怎么了？”
凌焱现在的脸色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被人当面提起最痛苦的回忆，偏偏那个人还一脸天真无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赤罡石。
他的地板。
呵。
“老师？”陈子豪歪着头，“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凌焱深吸一口气。
“你爸爸……”他慢吞吞地开口，“是哪个工会的？”
“荣耀之巅！”小胖子骄傲地挺起胸膛，“爸爸是副团长！”
凌焱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荣耀之巅。
副团长。
撬他地板砖的那个刺客。
很好。
他面无表情地把一朵小红花放在陈子豪桌上。
“下一个。”
但事情还没完。
“我叫刘雨欣，”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站起来，“我妈妈也玩那个游戏！妈妈说他们上次去一个隐藏副本，偷了好多宝贝——妈妈还说，那个副本的boss长得特别好看！”
凌焱：“…………”
“我爸爸也去了！”另一个孩子接话，“他说那个boss穿黑衣服，可帅了！”
“我妈妈没去过，但是她们公会有25人去了！”
凌焱站在讲台上，听着此起彼伏的“我爸爸”“我妈妈”，表情越来越木然。
口袋里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小红花都被他捏皱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这个班级的家长们——是互相认识的。
他们是一起去偷他家的队友。
三十个孩子。
三十个。
他本以为只有七八个是玩家家属。
结果——
全是。
全都是。
那些说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小动物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去偷过他的家。
凌焱垂下眼，看着桌上剩下的小红花。
不多了，就像他的心理防线。
“老师？”周桐又举起手，“你怎么不说话了？”
凌焱抬眼看她。
这个第一个开口就说“喜欢抢劫”的小女孩。
她的爸爸妈妈，一定也是玩家。
说不定就是那个站在他面前举着盾、嘴上喊着“boss太强了”、手上一点没停的T。
“老师？”
凌焱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吞吞地开口。
“你们的爸爸妈妈……”
所有孩子都抬头看他。
“都玩那个游戏吗？”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玩！”
“我爸爸天天玩！”
“我妈妈也是！”
“他们还有一个群，天天在里面聊天！”
“对对对！我偷看过，他们在说什么‘下次再去偷’什么的——”
凌焱：“…………”
“老师，”周桐歪着头，“你也玩那个游戏吗？”
凌焱看着她。
沉默片刻，
“不玩。”他说。
“那你以前干什么的？”
凌焱顿了顿。
以前干什么的？
以前坐在古堡里，守着财宝，等着被偷。
以前看着一群又一群的玩家冲进来，把他的家底搬空。
以前以为退役了就能平静生活，结果——
被分配到偷他家的玩家子女班上当班主任。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退休生活？
“老师？”周桐催促道。
凌焱慢吞吞地开口。
“保安。”
孩子们眨眨眼。
“保安？”
“嗯。”凌焱面无表情，“负责看东西的。”
“看什么东西？”
“宝贝。”
孩子们恍然大悟。
“哦——就像游戏里守宝藏的那种！”
“对对对！我爸爸说游戏里有个boss就是守着好多好多宝贝！”
“老师你也是吗？”
凌焱：“…………”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下课。”他说。
孩子们愣了愣。
“可是还没放学呀？”
“自由活动。”凌焱面无表情，“我说了算。”
孩子们欢呼起来。
“自由活动啦！”
“出去玩！”
“老师万岁！”
一群小豆丁呼啦啦涌出教室，只剩下凌焱一个人站在讲台上。
他低头看着讲台。
空荡荡的。
口袋也是空荡荡的。
小红花发光了。
贴纸发光了。
小印章也发光了。
三十个孩子，带走了他所有的“财宝”。
就像他们的父母一样。
凌焱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
他慢吞吞地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操场上，那群小豆丁在疯跑。
凌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孩子的父母会不会有人认出他？
毕竟那些玩家，可是面对面见过他的。
虽然他现在换了衣服，没了魂火，也没有古堡背景——
但这张脸，这张被好几个孩子说过“老师你长得真好看”的脸。
那些玩家会不会记得？
凌焱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算了。
认出就认出吧。
大不了——
砸了那个破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