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意》蕴秋瑾

3、流言与独一份的在意 九月的

　　九月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卷着梧桐叶的碎屑，轻轻拍打在A大经管院办公楼的玻璃窗上。温景然端着刚买的美式咖啡，缓步走在回教研室的路上，指尖传来咖啡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思绪。

　　刚才在奶茶店，陆承屿那副刻意伪装的冷漠下藏不住的慌乱，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耳尖的绯红像染上了初秋的薄霞，握着奶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连一向挺直的脊背都下意识地绷直，像只被惊扰却又不敢轻易发作的幼兽。

　　温景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年少时的心动，总是藏在最笨拙的掩饰里。明明在意得紧，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用尖锐的言语筑起围墙，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唯独对那个特殊的人，露出了些许破绽。

　　这样的陆承屿，比课堂上那个高冷桀骜的校霸，更让他觉得鲜活。

　　回到教研室，温景然把咖啡放在桌上，刚打开电脑准备查看下节课的课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刘主任”三个字，他接起电话，声音依旧温和：“刘主任，您好。”

　　“小温啊，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刘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不像平时那般轻松。

　　温景然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笔，拿起外套起身：“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出教研室，朝着刘主任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不少老师和学生都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一一温和回应，眼底却藏着一丝疑惑。他刚入职不久，工作一直很顺利，没出过什么差错，刘主任突然找他，倒是有些反常。

　　推开刘主任办公室的门，温景然看到刘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不太好看。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女生，正是林晚柔和她的室友，两人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看到温景然进来，林晚柔立刻红着眼睛迎了上来，声音哽咽：“温教授，您可来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刘主任的。”

　　温景然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落在刘主任脸上，语气平静：“刘主任，您找我？”

　　刘主任抬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小温，你自己看看吧。这是刚才学生会递上来的，关于你和陆承屿同学的‘投诉’，还有这些，是林同学她们提交的材料。”

　　温景然拿起文件，逐一翻看。

　　第一份是学生会递上来的，上面写着“投诉温教授偏袒陆承屿，纵容其欺负同学”，下面罗列了不少“证据”，全是林晚柔她们编造的——说陆承屿当众辱骂林晚柔，说温景然明知陆承屿脾气差，却故意纵容，还说两人一起“排挤”其他同学，言辞夸张，颠倒是非。

　　第二份是林晚柔她们写的“情况说明”，字里行间满是委屈，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说陆承屿因为拒绝了她的追求，就怀恨在心，联合温景然一起针对她，还说温景然对陆承屿“格外关照”，有违师德公平。

　　看完这些，温景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他早就猜到林晚柔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学生会和刘主任这里。这些材料上的内容，全是无稽之谈，可偏偏写得有鼻子有眼，加上陆承屿的家世背景，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刘主任，这些材料您信吗？”温景然放下文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主任看着他，面露难色：“小温，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但学生会那边收到了不少反馈，还有学生联名写了信，说陆承屿同学在学校里‘仗势欺人’，说你对他‘特殊对待’。学校的声誉很重要，我必须得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陆承屿同学的身份特殊，学校一直很重视。你刚入职，别因为这些事影响了你的工作。要不……你找陆同学谈谈？让他稍微收敛点，别再惹出什么事端。至于林同学这边，你也安抚一下，毕竟是个女孩子，被人这么欺负，也挺可怜的。”

　　刘主任的话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却隐隐透着对陆承屿的忌惮，还有对林晚柔的些许同情。

　　温景然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坚持：“刘主任，我不能这么做。陆同学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偏袒他。我跟陆同学只是正常的师生关系，他只是性格直了点，并没有欺负同学。至于林同学，她的那些所作所为，我想您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清楚真相。”

　　他没有直接反驳，却句句都在表明立场——不认错，不妥协，不因为对方的刻意抹黑，就违背自己的原则。

　　林晚柔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了，她拉了拉刘主任的衣角，哭着说：“刘主任，温教授这是在偏袒陆承屿！他明明就是在帮他，您看他现在，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她的室友也跟着附和：“是啊刘主任，我们亲眼看到的，陆承屿同学就是故意针对林同学，温教授也确实对他不一样！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敢来跟您反映的！”

　　温景然没有理会两人的哭诉，只是看着刘主任，语气认真：“刘主任，我可以配合学校调查。如果真的是我的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但如果是有人故意造谣抹黑，我也希望学校能查明真相，给陆同学一个公道。”

　　他的态度很坚定，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刘主任看着他，心里渐渐有了判断。温景然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学术能力出众，为人处世也一直很得体，不像是会徇私偏袒的人。而林晚柔她们的说法，确实有很多漏洞。

　　“好，我知道了。”刘主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我会派人调查的。你先回去吧，等有结果了，我再通知你。”

　　“谢谢刘主任。”温景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晚风更凉了些，吹得他的衬衫衣角轻轻晃动。温景然拿出手机，想给陆承屿发个消息，提醒他注意林晚柔的小动作，却又想起少年之前的态度，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知道陆承屿性子傲，自尊心强，主动提醒他，说不定会被当成是同情，反而惹得对方不高兴。不如让他自己去处理，以陆承屿的能力，应该能应对。

　　只是……

　　温景然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那些流言蜚语，肯定会传到陆承屿耳朵里，以他的脾气，怕是会忍不住跟人起冲突。希望他能冷静一点。

　　另一边，陆承屿正坐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目光却有些涣散，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他刚从许燃那里听说了学生会收到“投诉”的事，也知道林晚柔把事情捅到了刘主任那里。许燃气得不行，说要去学生会澄清，被他拦住了。

　　他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

　　林晚柔这种人，就像苍蝇一样，越是跟她较劲，她就越得寸进尺。可一想到那些流言蜚语，说他仗势欺人，说温景然偏袒他，陆承屿的心底就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气。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他在乎温景然。

　　他不想让温景然因为他，受到任何非议，不想让温景然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工作，甚至被人误解。

　　“承屿，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许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愤愤不平地说，“那个林晚柔也太过分了，简直是颠倒黑白！我这就去叫上几个兄弟，去学生会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陆承屿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冷冽：“不用。”

　　“为什么不用啊？”许燃急了，“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们造谣？看着温教授被人说闲话？”

　　提到温景然，陆承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语气沉了沉：“越解释，越乱。她们要的就是我跟她们起冲突，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我不理她们，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人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温教授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刘主任会调查清楚的。”

　　许燃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平时陆承屿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别说什么流言蜚语了，就算是有人当面骂他，他也懒得理会。可这次，他不仅在意，还特意提到了温教授，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行吧行吧，听你的。”许燃摸了摸鼻子，不再坚持，又忍不住八卦道，“不过承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在意温教授的看法？我看你今天，心情都不太好。”

　　陆承屿的指尖一顿，抬眼瞪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少废话，看你的书。”

　　可他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丝红。

　　被许燃说中了心思，他有些慌乱，却又不想承认，只能刻意板着脸，掩饰心底的异样。

　　许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偷偷笑了笑，不再说话，拿起书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陆承屿。

　　他是陆承屿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最了解他的性子。陆承屿从来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上心，更不会因为别人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心情。现在他会在意温景然，会担心温景然被人误会，那心思，早就不一般了。

　　只是不知道，温教授对陆承屿，是什么心思。

　　希望温教授也能喜欢承屿吧。许燃在心里默默想道。毕竟，除了温教授，没人能治得了他这个兄弟，也没人能让陆承屿这么上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陆承屿合上书，起身说道：“走了。”

　　“好。”许燃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图书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陆承屿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温教授”的备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跟温景然说一声，让他别在意那些流言，别被林晚柔影响。可又怕自己的关心太刻意，被温景然察觉，惹得对方反感。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温景然”三个字。

　　陆承屿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了电话，声音有些紧张，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喂？”

　　电话那头，传来温景然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陆同学，你现在在图书馆吗？”

　　“嗯。”陆承屿应了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避免被许燃听到，“刚出来。”

　　“我刚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温景然的语气很平静，“那些流言，你别放在心上。我已经跟刘主任说明了情况，他会调查清楚的。”

　　果然，温景然知道了。

　　陆承屿的心底一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原本还担心温景然会被那些流言影响，会误会他，没想到温景然不仅没在意，还主动跟他说明情况。

　　“我知道了。”陆承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你别被我连累，影响工作就不好了。”

　　“傻孩子。”温景然轻轻笑了笑，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我是老师，保护学生是应该的。而且，我相信清者自清。”

　　“傻孩子”这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陆承屿的心尖，惹得他心脏一阵酥麻。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陆家长辈只会叫他“承屿”，带着疏离和敬畏；同学要么是敬畏他，要么是巴结他；只有许燃，会跟他插科打诨，却也不会说这么温柔的话。

　　温景然的这三个字，太暖，太轻，却又太重，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陆承屿沉默了片刻，喉咙有些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温景然的声音依旧温和，“对了，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如果遇到什么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提林晚柔，也没有提那些流言，只是简单的一句提醒，却让陆承屿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好。”陆承屿应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我先挂了，回去备课了。”温景然说道。

　　“嗯。”陆承屿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温景然的通话界面，那串熟悉的数字，像刻在了他的心里一样。

　　许燃站在他身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偷偷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就知道，温教授对承屿，绝对不一般。

　　陆承屿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空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晚霞。他收起手机，对许燃说道：“走，回去。”

　　“好。”许燃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着，路边的路灯渐渐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陆承屿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些，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温景然的声音，还有那句“傻孩子”。

　　他知道，自己对温景然的心思，越来越藏不住了。

　　以前他还能说服自己，只是觉得温景然人不错，是个好老师，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那不仅仅是师生之情。

　　他会在意温景然的一举一动，会因为温景然的一句话心情变好，会担心温景然被人非议，会忍不住想靠近温景然，又害怕被温景然发现。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心慌，却又让他忍不住沉溺。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陆承屿心底的温热。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温景然的办公室应该还亮着灯。那盏灯，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常年冰冷的世界。

　　林晚柔的小动作，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也不怕林晚柔的纠缠。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温景然。

　　只有温景然，才是他想要守护的人。

　　小路的尽头，是学生宿舍区。陆承屿停下脚步，对许燃说道：“你先回去，我有点事，晚点再走。”

　　“行，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许燃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许燃走后，陆承屿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温景然的办公楼走去。

　　他想再看看温景然，想跟温景然说一句，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夜色渐浓，办公楼里的灯大多都灭了，只剩下温景然的办公室，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陆承屿站在办公楼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很平静，却又很激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上去跟温景然说什么，也不知道上去之后，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温景然。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晚风忍不住要吹向月亮，就像溪流忍不住要奔向大海。

　　晚风知意，他的心意，也藏不住了。

　　陆承屿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办公楼的大门走去。

　　他知道，今晚，他要去见温景然。

　　要把藏在心底的话，说给温景然听。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温景然。

　　他都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