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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节 西班牙·巴塞罗那 第十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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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飞到巴塞罗那,一个多小时。飞机越过地中海的时候,从舷窗往下看,海水蓝得发亮,几艘船在海面上划出白白的线。然后看见了西班牙的海岸,弯弯曲曲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和意大利差不多,又不一样。
到巴塞罗那是中午。从机场出来,坐大巴到市区。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那些现代的楼房,那些宽宽的街道,那些棕榈树,都在告诉人,这是另一个国家了。
在加泰罗尼亚广场下车,周围全是人,全是鸽子,全是商店。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来之前查过资料,知道这里有高迪,有圣家堂,有巴特罗之家,有米拉之家。但资料是资料,真正站在这里,只觉得乱,热闹,和意大利那种旧旧的感觉不一样。
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兰布拉大道旁边。老板是个年轻人,留着小胡子,说话很快。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他眼睛一亮,说,中国好,中国人喜欢巴塞罗那。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这里热闹,和你们中国一样热闹。
热闹。这个词我第一次听说。
第一天,我去了圣家堂。
圣家堂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地铁要十几分钟。从地铁站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些塔楼。很高,很尖,像一根根竖起来的玉米。和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教堂都不一样。
走近了,更觉得不一样。那些雕刻,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个教堂。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是乱七八糟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像从树上长出来的。有水果,有动物,有叶子,有藤蔓,还有人,一个一个的,都在那些墙上。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然后排队,买票,进去。
里面更是完全不一样。那些柱子,不是直的,是斜的,分叉的,像一棵棵大树。柱子上有光,从那些彩色的玻璃窗里照进来,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洒得到处都是。我站在那些光里,仰着头看,脖子又酸了。
这就是高迪建的教堂。建了一百多年了,还没建完。据说要到2026年才能建完,正好是高迪去世一百周年。
我在里面走了很久。那些光不停地变化,随着太阳的移动,一点一点地挪。红的变成橙的,橙的变成黄的,黄的变成绿的。整个教堂像在呼吸。
在教堂里,我遇见了一个叫卡洛斯的老人。
是在那个受难立面那边遇见的。那里人少一些,他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那些雕像。那些雕像是苏比拉克做的,讲的是耶稣受难的故事,和另一面的诞生立面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物都是方方的,硬硬的,像被刀切过,看着让人心里难受。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用英语说:“你看那个。”
他指了指一个雕像。那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样子,但不一样的是,十字架是铁的,斜着的,耶稣的头低着,脸看不见。
“苏比拉克的。”他说,“他把耶稣做成这个样子,让人看了难受。”
“为什么要让人难受?”我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耶稣那时候就是难受的。我们平时看到的耶稣,都是美的,庄严的,慈祥的。但那时候,他就是在难受。苏比拉克想让人记住那个难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难受在心里,才能记住。”
我看着那个雕像。那些方方的线条,那些硬硬的棱角,真的让人难受。
“您常来吗?”我问。
他点点头。“住在附近,没事就来坐坐。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来。”
“看了多少年了?”
“五十年了。”他说,“这座教堂我看了五十年,还没看完。”
“为什么?”
他笑了笑,指了指那些光。“你看那些光,每天都不一样。那些柱子,每天都不一样。那些雕像,每天都不一样。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高迪说,圣家堂是上帝的建筑。上帝的东西,人一辈子是看不完的。”
他慢慢地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下午,我从圣家堂出来,去了古埃尔公园。
公园在城北的一个小山上,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下车后走一段上坡路,两边是漂亮的房子,种着花,很安静。走到公园门口,就看见那个著名的蜥蜴,彩色的,趴在台阶上,很多人围着拍照。
我走进去,顺着那些台阶往上爬。那些台阶也是高迪设计的,弯弯曲曲的,像流水。两边是那些彩色的马赛克,一块一块的,拼成各种图案。
爬到顶上,是一个大广场。广场的边上是那条著名的长椅,也是彩色的马赛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很多人坐在那里,晒太阳,看风景。
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往下看。整个巴塞罗那都在下面,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教堂的尖顶,还有远远的海。海是蓝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另一边是一个老人,一个人坐着,也在看风景。
那个老人看见我在看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西班牙语,但猜大概是说,好看。
我说,是,好看。
他用英语问:“你从哪儿来?”
我说:“中国。”
他点点头,说:“中国,很远。我儿子去过。他说中国很热闹。”
又是热闹。我笑了笑,说:“是,很热闹。”
他看着那些房子,说:“巴塞罗那也热闹。但我坐在这里,就不觉得热闹了。”
他指了指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车。
“你看,他们在下面,闹他们的。我在这里,静我的。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这个词有意思。
“您常来吗?”我问。
他点点头。“每天来。老了,没事做,就来坐坐。看看下面的人,看看天,看看海。一天就过去了。”
“闷吗?”
他摇摇头。“不闷。每天不一样。今天那个云,昨天没有。今天那个船,昨天不在。今天那个太阳,昨天比它高一点。”
他指了指天上的云。云在慢慢地走,影子落在下面的城市里,一块一块的,像在画画。
“你看那些影子,”他说,“它们也在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暗一下。走过去,又亮了。像开关。”
我看着他指的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想起京都那个老先生说的话。每天都不一样。
这里也是。每天都不一样。
第二天,我去了巴特罗之家。
巴特罗之家在格拉西亚大道上,是高迪设计的公寓楼。外面看,像一座骨头做的房子。那些柱子是骨头的形状,那些窗户是眼睛的形状,那些阳台是鼻子的形状。屋顶是龙的形状,背上插着一根剑,亮晶晶的。
排队,买票,进去。里面也是弯弯曲曲的,没有一条直线。那些门,那些窗,那些墙,都是弧线的,圆润的,像在水里泡过。天井是蓝色的,从下到上,颜色越来越深,从浅蓝到深蓝,到黑蓝。
我站在天井里,仰着头看。那些光从顶上照下来,照在那些蓝的墙上,一层一层的,像在海里。
想起罗马那个在万神殿看光的老人。他说,每天都不一样。
这里也是。每天的光都不一样。
从巴特罗之家出来,我去了米拉之家。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米拉之家也是高迪设计的,是另一座公寓楼。外面看,像一座石头山,弯弯曲曲的,没有一条直线。屋顶上那些烟囱,像一个个戴着头盔的士兵,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人。
我爬到屋顶上,看那些烟囱。一个个的,形态各异,有的像外星人,有的像武士,有的像幽灵。在太阳底下,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屋顶上,和它们自己纠缠在一起。
屋顶上人很多,都在拍照。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那些烟囱,看那些影子,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想起古埃尔公园那个老人说的话。他们在下面,闹他们的。我在这里,静我的。
这里也是。他们在上面,闹他们的。我坐着,静我的。
两不相干。
在巴塞罗那的最后一天,我又去了圣家堂。
这一次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绕着教堂走了一圈,从诞生立面走到受难立面,从受难立面走到荣耀立面。那些雕刻,那些塔楼,那些吊着的脚手架,都在那儿。
荣耀立面还没建完,还是一片空白。据说将来要刻上死亡和审判的故事。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一些脚手架。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
想起卡洛斯说的话。高迪说,圣家堂是上帝的建筑。上帝的东西,人一辈子是看不完的。
这片空白,也许就是让人想着的。想着将来会有什么,想着自己能不能看到。
很多人看不到了。建了一百多年,换了好几代人。他们都没看到完工的那一天。
但还在建。一代一代地建。
为什么?
也许就像周庄那个修榫卯的老人说的。顺着木头的性子来,能用几百年。顺着石头的性子来,能用更久。
他们不是在为自己建。是为以后的人建。
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建。
为那些将来会坐在这里,看这些光,看这些石头,看这些空白的人建。
就像我。
一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砌这些石头的时候,不知道会有一个从中国来的人,站在这里,看它们。
他们看不见我。
但我看见了他们。
在他们的石头上,看见了他们的手。
离开巴塞罗那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古埃尔公园。
那个老人还在,还坐在那个长椅上,还在看那些风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见我,笑了。
“又来了?”
我说:“要走了。”
他点点头。“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海,那些天。
“不回来也没关系。”他说,“这里一直在。”
又是这句话。罗马那个卖栗子的老头也说过。佛罗伦萨那个看河的老人也说过。
这里一直在。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说:“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马赛克,彩色的,圆圆的,像古埃尔公园那些长椅上的。
“拿着。”他说,“巴塞罗那的。带在身上,就不忘了。”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那些彩色的碎片,拼在一起,亮亮的。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风景。
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一个人,看着下面那个热闹的城市。
那个城市很热闹。但他很安静。
我也很安静。虽然一直在走。
火车开了。巴塞罗那越来越远,那些高迪的房子,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彩色的马赛克,慢慢变小,变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窗外是西班牙的田野,黄的,绿的,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偶尔有一个小村庄,白色的房子,红红的屋顶,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拿出那个小马赛克,放在手心里看。那些彩色的碎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想起那个老人的话。带在身上,就不忘了。
我身上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那块木头的温度,那个陶片的手印,那十五块石头缺的一角,那六十三年的大佛,那个转经筒,那个小十字架,还有这个小小的马赛克。
它们都在。都在我身上。
越来越重。
但我不舍得扔。
火车一直往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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