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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亚文明圈 第一节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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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故乡,所以人类的故乡,成了我行走的第一站。
到周庄是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镇子还没醒透。我站在那座叫双桥的石拱桥上,看见雾从水面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又一点一点地散开。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老玉,一动不动。偶尔有一条小船从桥洞里划出来,船娘摇着橹,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很快就消失了。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来之前看过无数张周庄的照片,但照片是照片,周庄是周庄。照片里的水是静的,人是假的,连桥都像是搭出来的布景。而眼前的水在流,虽然流得很慢;船在动,虽然动得不急;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板上,声音传得很远。那声音不吵,反而让整个镇子显得更静。
我沿着河边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有青苔,有爬山虎,有不知道谁家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我伸手摸了摸那墙,潮湿的,凉凉的,像是吸饱了水汽。墙根下长着几株凤仙花,红的,粉的,开得正好。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拿着把小剪刀,在剪花枝。她剪得很慢,每一枝都要端详半天,才下剪刀。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剪她的花。
“这花有什么用?”我问。
她想了想,说:“好看。”
就这两个字。说完她又低下头,不再理我。
我往前走,走到一座老宅门口。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一个老人坐在天井里,对着一根木梁,在干什么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木屑落在他膝上,他偶尔吹一口气,把它们吹掉。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还是没抬头。
那是一根老杉木,黑乎乎的,看不出年纪。他正在凿一个榫头,每一凿都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块木头。我看了很久,他终于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后生,看什么?”
“看您干活。”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凿。凿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榫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又凿了几下。
“这是什么木头?”
“老杉木。”他说,“这房子明朝的,梁坏了一根,换新的。新木头配不上,得找老的。”
“去哪里找老的?”
“拆老房子的人手里有。”他把凿子放下,拿起那块木头,对着太阳照了照,“这根是从昆山收来的,三四百年了。”
三四百年。我看着那块木头,看不出什么特别。
“不用钉子吗?”
“不用。”他说,“钉子快,但钉子进去了,木头就伤了。顺着它的性子来,不用钉子,它自己能撑几百年。”
他让我摸了摸那块木头。木头很沉,很凉,表面有一层光滑的东西,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我把它翻过来,看见上面有几个小小的凹痕。
“这是什么?”
他凑过来看了看,说:“虫眼。老木头都有。虫子咬过,它没死,长好了,就留下这个。”
“不影响用吗?”
“不影响。”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虫眼,“这是它活过的证据。”
活过的证据。我记住了这四个字。
太阳慢慢升高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游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导游的小喇叭,孩子的笑声,女人的喊声。但在这个天井里,只有凿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那个榫头终于凿好了。他把榫头塞进卯眼里,严丝合缝,刚刚好。
“好了。”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这就行了?”
“行了。再过三百年,它还在。”
我看着他收拾工具,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说:“十三岁学徒,今年七十四。六十一年了。”
六十一年。凿木头。摸木头。顺着木头的性子。
“闷不闷?”
他笑了。那个笑很深,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木头有性子,”他说,“不一样的时候,不一样的手感。每天都不一样,闷什么。”
他背着工具走了。我站在那根刚修好的木梁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河边。河两边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地倒映在水里。小船从灯影里划过去,船上的灯摇摇晃晃的,和水里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又想起那块木头。那上面的虫眼,那个老人的话。
“这是它活过的证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虫眼,没有老茧,什么痕迹都没有。如果我也有这样一块木头,上面会留下什么?
不知道。
但我想,也许我应该继续走。继续看。继续遇见那些不一样的人。他们手里,都有不一样的木头。
离开周庄的时候,又是清晨。雾还没散,船娘还在河上摇她的橹。这一次她没唱歌,只是静静地摇着。看见我站在桥上,她笑了笑,还是那个很淡的笑。
我也笑了笑。
船从桥下穿过去,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木头,老人让我摸的时候,靠近他手掌的那一端,是温的。比别的地方都温。
那温度,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