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变：盛唐女冠救世录》佐星佑辰

16、第一章：坐忘初年 坐忘初年

　　开元十七载，春。

　　王屋山积雪初融，溪水潺潺，寒意未消。阳台观隐于云雾深处，晨钟敲响，惊起林间飞鸟。

　　姜姚立于场中，身着青色道袍，手持七星剑。呼吸绵长，白雾在唇边凝结，随即消散。

　　卯时早课，风雨无阻。

　　这是她来到此世的第二个年头。初时的病弱体质，已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褪去。手脚不再冰凉，经脉日渐通畅，仿佛这具身体终于接纳了来自异世的灵魂。

　　七星剑挥出，划破晨雾。剑身轻鸣，寒光闪烁。

　　招式简单，却蕴含力道。司马承祯所授坐忘论，重在修心，亦重修体。心若忘尘，身自轻盈。

　　“师弟，剑势偏了。”

　　一道声音从旁传来。大师兄陈守静手持扫帚，倚门而立。他身着灰色道袍，神色沉稳，目光温和。

　　姜姚收剑，转身拱手。“多谢大师兄指点。”

　　陈守静走近，伸手校正她握剑的姿势。“手腕需松，力道方能透指尖。你心中杂念太多，剑便沉了。”

　　姜姚心中微动。

　　杂念么。

　　她垂眸，看向手中七星剑。剑身冰凉，并非现代工厂打磨的光滑。这一年多，她努力融入此世，学唐言，习唐礼，饮唐茶。可每当夜深人静，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疏离感，便如野草般滋生。

　　她想念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想念触手可及的灯火。但她也知晓，既来之，则安之。若无实力，何以寻归。何以在这乱世立足。

　　“记住了。”姜姚抬眸，眼中迷雾散去。

　　陈守静点头，未再多言。他知这位小师弟身世特殊，师父虽未明说，但众师兄皆心照不宣，处处护持。

　　“早课完毕，去斋堂用膳吧。”陈守静转身，“今日有三师兄做的胡饼，趁热吃。”

　　姜姚收剑入鞘，跟随其后。

　　青石阶上，露水未干。脚步声清脆，回荡山谷。

　　阳台观不大，却清净。几位师兄各司其职，有的洒扫三清殿，有的煮茶，有的整理藏书。见姜姚到来，皆拱手致意，唤一声师弟。

　　不分性别，只论入门。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也是这观中唯一的规矩。

　　姜姚心中微暖。

　　这般情谊，若能长久，该多好。

　　她知历史走向，知盛世将倾，知这观中多数人，或终将消散于战火。可此刻，炊烟袅袅，饼香四溢，她愿暂且忘却未来，只享当下片刻安宁。

　　斋堂内，众师兄围坐。三师兄冲虚端出一盘胡饼，金黄酥脆。

　　“师弟，尝尝。”冲虚笑道，“特意多放了胡麻。”

　　姜姚接过，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满口留香。

　　“好吃。”她由衷言道。

　　众师兄皆笑。气氛融洽，仿佛世间烦恼皆被隔绝于山门之外。

　　司马承祯未至。师父常年闭关，甚少与众人同食。姜姚知师父正在参悟更高境界，不便打扰。

　　用过早膳，众师兄散去忙碌。姜姚回到自己厢房，并未休息。

　　她闩上门窗，从床榻暗格中取出一本古籍。

　　书页泛黄，名为星象杂录。这是她在洛阳时私下收集之物，非道观藏书。

　　桌上烛火摇曳，映出她专注面容。

　　书中记载着历代异常天象，亦有对未来天象的预测。彗星出没，地脉异动。姜姚指尖划过文字，心中默默对照。

　　开元十六载，无特殊天象记录。

　　开元二十载，将有星变。

　　不知这天象是否跟回家之路有关。若回去需以苍生为代价，她能否心安。

　　姜姚合上书册，火苗忽明忽暗。

　　寻归是私愿，救国是大义。

　　若二者不可兼得。

　　她未想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庭院青石板上。姜姚推门而出，仰望星空。

　　星河璀璨，横跨天际。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指东，正是春分时节。

　　她目光落在天枢星旁。那里有一颗暗星，忽明忽暗，仿佛呼吸。

　　屋内七星剑微微震颤，似与星辰共鸣。

　　姜姚握紧手中剑柄，闭上眼，感知着那股来自虚空深处的召唤。

　　那是归途的方向。

　　也是劫难的源头。

　　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姜姚睁开眼，眸中既有对道的敬畏，也有对归途的渴望。

　　良久，她转身回屋。

　　烛火熄灭，黑暗笼罩厢房。

　　唯有窗外星光，依旧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