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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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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沉甸甸地压在头颅深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隐约感觉到有光,橘红色的,应该是烛光。
有一只我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握着我的力道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可就在我试图动一动手指的瞬间,那力道骤然收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夫!”
有人喊,声音低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翻我的眼皮,有人探我的脉,有人在说着什么“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我都听不真切,只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我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峰如刀裁,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血丝,眼眶微红,正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你醒了。”
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低哑的调子,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颤。
我眨了眨眼,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他立刻起身,亲自从桌上倒了温水,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把杯沿送到我唇边。
“慢些喝。”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才觉得嗓子好受些。他仍然没有松手,就那么半揽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问出了一个让我自己也愣住的问题:
“你是谁?”
他的身子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僵硬,如果不是被他揽着,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紧接着,他松开我,缓缓把我放回枕上,动作依然轻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却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他在说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我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好像记不起很多事情了。”
“大夫说,你从假山上跌下来,撞到了头。”他握住我的手,这次力道重了些,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安抚他自己,“记不得不要紧,慢慢养,总会好的。”
我看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无论我怎么看,他都像一个陌生人,一个生得很好看、看起来很关心我的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谢衍。”他说,“字敬之。”
谢衍。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那我呢?”我又问,“我叫什么?”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痛色,转瞬即逝。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叫沈昭宁。是我的王妃。”
沈昭宁。
这个名字比谢衍更陌生。可当他说出“王妃”两个字的时候,我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我没有深究那股别扭从何而来,因为我太累了。意识再次模糊之前,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俯下身,在我额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我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柔软,熏香清雅,入目所及皆是极尽奢华的陈设。紫檀木的架子,双面绣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连窗纱都是上好的云绫锦。
看起来,这位谢衍王爷,确实待我不薄。
“王妃醒了?”
一个穿青碧色比甲的丫鬟掀开帘子走进来,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很讨喜。她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帕子。
“奴婢叫青黛,是王妃的贴身丫鬟。”她走过来,把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给我,“王妃可算醒了,王爷守了您三天三夜,今早才被老王爷叫去议事。临走时还吩咐了,不许吵醒您。”
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让我清醒了几分。
“青黛。”我一边擦脸一边问,“我跟王爷……感情好吗?”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当然好了!咱们府里谁不知道,王爷把王妃疼到心坎里去了。王妃爱吃南边来的荔枝,王爷便让人在府里挖了冰窖,专门存荔枝;王妃怕热,王爷便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凉棚,还从江南运来一船荷花,就为了让王妃夏天能赏荷;王妃喜欢海棠,王爷就把满府的桃花都挖了,全改成海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眉眼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这些事情听起来确实很用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如果说他待我这样好,我为什么会对他没有丝毫印象?一个人就算失忆,身体的本能也该记得一些东西,比如熟悉的触碰,比如习惯的亲近。
可他碰我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就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
“王妃?”青黛见我走神,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可是头又疼了?”
“没有。”我把帕子递还给她,“替我梳洗吧。”
梳妆的时候,我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称得上清丽的脸,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白皙细腻,看得出养尊处优。可眉眼之间却隐隐透着几分疏淡,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我正出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
“王爷。”
镜子里,我看见门帘被挑起,谢衍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镶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英挺冷峻。可当他看向我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便像冰雪消融,化作一汪春水。
“醒了?”他走过来,接过青黛手里的梳子,“我来。”
青黛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从镜中看着我,一下一下替我梳着长发,动作轻缓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我垂下眼帘,任由他梳着,心里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既然他这样温柔体贴,我为什么会觉得别扭?
“昭宁。”他忽然开口。
“嗯?”
“等会儿用过早饭,我陪你在府里走走。”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你许久没出门了,该闷坏了。”
我僵了僵。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这个姿势,太亲昵了,亲昵得让我不适应。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顿了顿,便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道:“先用饭吧。”
早饭摆了一桌子,都是清淡可口的样式。谢衍就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我偶尔抬头,总能对上他的视线,他在看我,一直在看我,那目光深邃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那目光里,又好像藏着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饭后,他果然陪我在府里散步。
镇北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一步一景。他走在我身侧,时不时指着某处给我讲解,这里是你以前爱来的水榭,那里是你让人栽的海棠林,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听着,忽然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脚步顿了顿。
“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他说,语气很平,“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我笑了,“那听起来像个木偶人。”
他侧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会是木偶人?”
“人有喜怒哀乐,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怎么可能‘什么都好’?”我看着他,“王爷说的那个人,不像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暂时记不得。等你想起来了,就知道了。”
我没再追问。
傍晚时分,谢衍被管家请去前院议事,我一个人待在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书。都是些诗词文集,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意思。我正想把书放回去,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顶层的一只檀木匣。
匣子落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几张薄薄的纸。
我弯腰去捡,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却像被雷击中一般,定在原地。
那上面写着,
“兹夫妇不和,已立离书,各还本道。”
落款处,一个是我沈昭宁的名字,另一个,是谢衍。
日期是……
天宝七年三月十八。
距离今日,正好一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还有官府的印章,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发疼。可这怎么可能?他明明说我是他的王妃,王府上下都说他待我极好,好到挖冰窖、运荷花、改满府的花木,
可我们,明明已经合离了。
合离了。
那就是说,我不再是他的妻子。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无数个问题翻涌上来,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把纸塞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站起身。
门帘挑起,谢衍走进来。
他看见我站在书架旁,微微一愣:“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我说,声音有些发紧,“就是……有些累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手这么凉?”他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低头看我,目光里满是担忧,“不舒服就躺着,别到处走动。”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现在问他,他会怎么回答?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他会不会用另一个谎言来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温热而干燥,一如我醒来时那样。
我垂下眼帘,任他握着。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沈昭宁,你要小心。
这个男人,在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