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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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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将土墙浸得潮湿,女孩攥紧手心,指缝中嵌进湿软的泥。
柳应语翻身跳下屋脊。
步履落地的轻响被风吞得干净,足尖点地,像片落叶般悄无声息落在村道上。
女人抬眼望向屋脊上的人。
哈?
此刻,屋脊上的小人正紧紧地抓着墙垛上凸起的土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麻衣紧贴着暗绿色的青苔和湿泥,凉风卷着寒意,柳应语看见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这都算些什么事啊……眼前女孩正和土墙较劲的景象,有些刺痛了女人的双眼。
柳应语别过视线。
在正道联盟的那些年,她其实关注过燕向雁。
记忆里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弱小过。
问剑宗的这位亲传弟子啊,像是凝在昆仑寒雪上的一份子,面上向来没什么表情。
一身张扬的红衣,无情道的剑修脊背挺的像是柄出鞘的利刃,哪怕在化持山秘境里被一群魔修围堵也面不改色,提起剑就上。
柳应语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明明脑中绷紧的那根弦还在不断地提醒她,燕向雁是个死人,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她的一切,早就魂飞魄散在大战的最前线,就连契约灵剑也没留下。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灵魂被魔气啃食的一干二净的本土修士夺舍重生的先例,仅凭女孩的两句话,根本做不得数。
可情感却像被夜风泡软了,翻涌着相信的巨浪。
阴阳镜是真的,化持山的过往也是真的。
矮小瘦削的女孩缓慢地向下——
咚——
足尖落地,女孩的身影微微踉跄。
呼,双脚平稳落地,燕向雁长舒了一口气。
女孩飞快地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柳应语。
女人的身量很高,身板挺的笔直,瘦弱的女孩得昂着脑袋才能看到她的神情。
燕向雁半张脸藏在垂落的发丝里,阴影落下。
风卷着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最后还是柳应语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阴阳镜啊,这可算是榜上有名的神器。”
“当年它在你手里我还没得及问,名器好用吗?有什么效果?”
嗯?
燕向雁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掌心上沾染的泥尘。
“我用不了阴阳镜这件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抬眼,月光刚好落在她完好的那半张脸上,眼底没什么波澜。
“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它,”女孩的视线追着女人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看着她眼底流露的震颤,“器灵也不认可我。”
耳边,枯草的簌簌声不停地刺挠着柳应语的心。
眼前,女孩抿着唇。
“再者,阴阳镜不是认你为主吗?”
女孩的声音低沉,随着风一同刮过她的耳侧,柳应语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
当年魔修大举进攻围杀化持山,她们为躲避魔修闯入秘境的最深处——
也就是在那里,燕向雁伤了本源,这辈子都碰不了需要强精神力驱动的灵器。
这件事,除了她,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毕竟一来以燕向雁的性子,精神本源受击这种事,如果不是她作为见证者目击了全程,可能至死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二来……她们安全撤离秘境后没多久,燕向雁就被派往边界线,死在了那里。
她从未提过,命运好像也没有给燕向雁留够时间。
柳应语终于松了那根绷紧的弦。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村道深处走着,不停地走着。
燕向雁默不作声盯着她的背影,她停下了脚步,没有跟着,直到眼前不再看见这个人影——
“你说,”女孩听到了什么飘忽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当初你为什么不要阴阳镜呢?”
“我要一个自己用不了的东西作什么?”女孩回答。
“哈。”燕向雁听到了短促的笑声。
“这还真是燕向雁会给出的答案。”
“过来吧。”阴影中,那个高挑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燕向雁的眼前,“别害怕啊——”
说着,女人抬起右手……
“我以霜华剑起誓,我,柳应语,绝不会伤害你。”
月下,女孩提起脚步向她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身后是紧闭的门户,身前是洒满月光的一片空荡。
静谧的山神庙,飘来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烛火微光。
夜晚的泽望村,极静,连声狗吠都没有,整个村子只剩她们的呼吸声。
沉默在她们之间漫了很久,久到那一星点的烛火也熄灭在长夜里,才有了新的声响。
“关于清辞,我知道的其实不多。”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化不开的疲惫。
“就如我们在化持山那时的推测……”柳应语迟疑地停顿了下,“你走后没多久,大战就开始了。”
“逢魔之战,现在都这么叫。”
“战争爆发后,我因着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很早便离开了中央庭,战时,我们之间没什么交集。”
她……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
但柳应语的声音还在继续,女人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一次性讲个明白。
月色下,柳应语的嘴张张合合。
“直到我在这里再见她时,清辞已经瘸了一条腿,那时候的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小霞躲在村里,境界跌下元婴,灵力十不存一。”
林清辞……
燕向雁的呼吸顿住,这一路她都在想。
记忆拽着她坠入,窒息地淹没着她。
她回忆那个像只灵鸟一般穿着宗服的身影,但眼前却不停浮现着合下村那碗稠得能噎死人的粥……
从小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内里换了芯,清辞当真会一点不知吗?
燕向雁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你死后的三十年,正道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
倚着墙壁的女人偏过头,女孩眼里翻涌的情绪清晰可见。
“逢魔之战,地脉裂隙全开,魔修倾巢而出,与联盟拼了个两败俱伤。”
“战后魔修暂退,正道死伤惨重,陨落的寻不见尸骨,重伤损了根基的大多也都离开了中央庭,四散在各地。”
“你现在要是去往中央庭,当年那些个亲传,能见到的也不多了。”
柳应语的话音絮絮叨叨,她讲了很多,很多。
三十年过去,旧人去,新人来。
三十年,这对于修士来说或许只是一个闭关的时间,分明很短,却好像过去了一整个时代。
曾经热闹非凡的中央庭依旧门庭若市,却早就换了一批新人。
逢魔战后,边疆自立,联盟缩圈不出。
燕向雁没说话。
她早该想到的……
自她醒来,看到合下村的村民将魔修当作山神供奉,看到曾经的宗门亲传弟子缩在偏远的山村里,无人问津……
燕向雁偏过脑袋,闭上双眼。
现在,她必须承认,她记忆里的那个修仙界,早就没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我离开的很早,很多事也不清楚。”
闭目的女孩躲在她视线的角落里,柳应语长舒一口气,吐出来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得飞快。
信息量很大,但燕向雁必须接受。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
柳应语转过头,她看见女孩睁开了双眼,重新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身上。
“什么是穿越者。”
“还记得我说过的,逢魔战时我那很重要的事吗?”
柳应语伸出手,摊开的手背遮挡住她的视线,月光透着指缝撒下,映照在女人的面庞上,模糊了神情。
“这要紧事,就是寻找那些趁火打劫的穿越者,然后杀了他们。”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碎石子刮过墙根,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越,穿越者,异世界的灵魂穿过时间越过命运来到他们这里。
提起穿越者,柳应语周身不再掺着淡淡的遗憾,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就像中央庭内树立着的正道坐标。
原来,她们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的异世来客。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却又将这里搅的乱七八糟。
充满混沌的命格,他们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这个世界的走向。
燕向雁安静地听着,没打断,也没失态。
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那些她曾经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人,还有脑子里这个聒噪的系统——
零散的,违和的碎片,在这一刻串成了完整的线。
“难怪。”
“难怪什么?”
柳应语偏头看她,眼底里带了些自嘲的笑意,“难怪我当年天赋异禀?”
不。
她其实想说,难怪自己死前在前线的布置一点用也没有。
但话到临头又转了个弯。
燕向雁摇了摇头,发丝被风吹开,露出半张爬着灰黑色伤疤的脸,“难怪你之前一直神神叨叨的。”
女人怔愣在原地,她愣了好半天,突然低笑出声。
喉咙里挤出的苦笑,零碎的随着夜风在空中游荡。
“重点不应该在我是穿越者吗?”
“这有影响吗?”
只是——
燕向雁抬眼看向柳应语,在女人止不住地絮叨着的同时,她有个新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
女孩顿了顿,还是决定问出口。
“既然确认了我是燕向雁,也知道我不是你口中所谓的穿越者,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告诉我?连你是穿越者这件事也不瞒我……”
这真的很奇怪,她们是什么能共守秘密的关系吗?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燕向雁?真的只是为了用诚心……换两句真相?”
女人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燕向雁沉默了。
这个问题还真就考住了她。
她垂着眼,看着泥地上自己落下的影子。
漆黑的,狭长的影子,和记忆里的燕向雁毫不相干。
为什么要说……
因为这具身体太弱,需要一个靠谱的靠山?因为柳应语是旧识,是这个物是人非的世界里,目前她能抓住的唯一的过往?
好像都不是。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柳应语也没再问。
夜风又起,柳应语看着她,抬手掐算着眼前人的命格。
她曾给小霞算过,那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周围充斥着水声,寂静,恐惧……
这就是小霞的未来,她是这个世界的人,命格框在这个世界的天道里,一眼望得到头。
小霞会因为落水而死。
至于穿越者的命格……她也算过。
如同地脉中涌出的魔气一般,是诡异的灰黑。
这是没有未来的混沌,也是能感染他人命格的混沌。
柳应语的命格就是如此。
只是现在……柳应语掐算的手,停了。
没有既定的轨道,也不是充满业障的混沌。
柳应语震惊着睁大了双眼。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命格。
风渐渐停了,黑沉沉的夜色里,山的轮廓模糊又遥远。
柳应语不断地思索着。
刺眼的,夺目的虚无,代表着什么呢?
“你想来我现在的宗门看看吗?”柳应语听到了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野心勃勃的家伙,也留下了一些乖孩子。”
连带着柳应语一起,他们一直待在山上,待在这偏僻的师姐角落,不被允许离开这片山林,不敢沾太多红尘。
“你要来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