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仲夏夜》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极夜第四十七天。

　　姜灼从冰芯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天已经黑透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永夜的黑，沉甸甸压下来，透不过气那种。

　　她把门锁好，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指关节冻得发僵。这条路走了七十三天，闭着眼也能走回去——左转，直行三百米，经过两个观测舱，再右转，宿舍。

　　她低着头走，防风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霜，一眨一眨的，痒。

　　食堂的灯亮在前头。

　　姜灼推门进去，暖气扑过来，眼镜片上一片白雾。她站在门口等雾散，手在兜里攥着，指头慢慢暖过来。

　　雾散了。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极夜期间留守的，她都认识。老周在靠窗位置埋头吃面，小陈端着咖啡打哈欠，林姐和气象组的人在角落里说话。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黑色工装裤，黑色羽绒服，黑头发。坐在靠墙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建模图。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眉毛，露出一小截鼻梁，和——

　　姜灼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抬起头，朝门口这边看过来。食堂的灯光晃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姜灼愣在原地。

　　四十七天了。她在这片冰原上走了七十三天，每天见同一群人，吃同一锅炖肉，听同一个电台。她以为自己认得每一张脸，知道每个人的名字、专业、在这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轮值结束。

　　她没见过这双眼睛。

　　灰蓝色的，像冻结实的湖面，冰层底下有光。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姜灼站在原地，手套攥在手里，睫毛上的霜化了，水珠往下淌。

　　老周在那边喊她：“小姜！发什么呆？过来坐！”

　　她没动。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见过的。

　　一年前。A国，北岸学院。

　　地学楼负一层，岩样库门口。她去做实验，路过三次，看见同一个人坐在那儿，换了三个姿势，手里的笔记没合上过。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冲锋衣，黑头发。后来她问管理员，那人是谁。管理员说，工学院的，等钻机空出来，等了四个小时了。

　　她第二天去工学院楼下等，等了七天，没再见过。

　　姜灼把眼镜摘下来，用围巾擦了擦，重新戴上。

　　食堂里暖气很足，那人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屏幕上的三维图转来转去，她偶尔停下来敲几个数字，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姜灼走过去。

　　不是走向老周那张桌子。是走向靠墙那张。

　　她在桌子对面站定。

　　那人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姜灼把椅子拉开，坐下。

　　“你从哪个站过来的？”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隔壁。设备坏了，过来修。”

　　“修几天？”

　　“三天。”

　　姜灼点点头。

　　那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问：“你是地学的？”

　　“冰芯。”

　　那人又看她一眼，这回多停了两秒。

　　“你……”她开口，又停住。

　　姜灼没动。

　　“我是不是见过你？”那人问。

　　姜灼眨了一下眼睛。

　　“地学楼，”她说，“负一层岩样库。你等了四个小时那台钻机，最后还是坏的。”

　　那人愣住了。

　　灰蓝色的眼睛定在她脸上，一眨不眨。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一点点，眼睛里的冰裂开一道缝。

　　“我等了四个小时，”她说，“后来发现隔壁实验室有一台闲着的。他们没告诉我。”

　　姜灼也笑了一下。

　　“我等了你七天，”她说，“工学院楼下。你也没告诉我。”

　　食堂里有人大声说话，老周在那边喊：“小姜你坐哪儿去了？过来吃面！”

　　姜灼没理。

　　桌子对面，那人把电脑合上。

　　“姜灼，”姜灼说，“地学，博三。”

　　那人看着她。

　　“唐希，”她说，“机械，博四。”

　　食堂的灯晃了晃，稳住了。窗外是永夜的黑，风裹着雪粒砸在玻璃上，沙沙响。

　　唐希把羽绒服拿过来，披上。

　　“食堂的炖肉，”她说，“我吃了三天，快吃吐了。你知道哪儿有别的吃的吗？”

　　姜灼站起来。

　　“观测站有个小厨房，”她说，“我自己煮面。”

　　唐希也站起来。

　　“走。”

　　两个人往门口走。老周在身后喊：“小姜！面！不吃啦？”

　　姜灼摆摆手，没回头。

　　门推开，零下四十度的风灌进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唐希把拉链拉到顶，只露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姜灼看着她。

　　“你住哪个舱？”

　　唐希朝东边指了指。

　　“我住西边，”姜灼说，“每天路过食堂，没见过你。”

　　“我前天晚上才到。”

　　姜灼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风雪裹着她们，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姜灼说，“小厨房在东边，先路过你那儿。”

　　唐希没动。

　　“你刚才说，”唐希看着她，“等了我七天？”

　　姜灼把面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冻红的鼻尖。

　　“嗯。”

　　“为什么？”

　　风太大了。姜灼往前走了一步，背过身挡住风，声音从面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因为你等了四个小时那台钻机，”她说，“我路过三次，你换了三个姿势，手里的笔记没合上过。”

　　她看着唐希。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唐希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这回嘴角弯得明显一点，眼睛里的冰全化了。

　　“走吧，”她说，“煮面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风雪里。

　　后面食堂的灯还亮着，前面是无边的夜。极夜还有三十七天。

　　姜灼走在她旁边，一米七三的个子，比她高一点。雪粒打在两个人身上，脚步声一深一浅。

　　“唐希，”姜灼忽然说。

　　“嗯？”

　　“你明天还修设备吗？”

　　“修。”

　　“修几天？”

　　“说了，三天。”

　　姜灼没说话。

　　走了一段，唐希开口：“你明天干什么？”

　　“冰芯。”

　　“晚上呢？”

　　姜灼偏过头看她。风雪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晚上，”姜灼说，“煮面。”

　　唐希点点头。

　　“那我晚上过来。”

　　姜灼把脸埋进围巾里，弯了一下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