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尽》叶寄舟

4、4

　　4.
　　轻轻的一声叹落在风里，佑里看了一眼混乱的外殿。素来没有表情的脸好像染了丝丝哀痛，却只是隐隐绰绰，只有声音像带着血般的痛：“林空，你要毁了吗？”
　　这般问的时候，她却一点都不慌，仿佛这万千盛世早已与她无干。但这怎么可能呢？
　　林空不言，也没去瞧瞧她，只是静静瞧着外殿，紧紧握着承影。好像还在等着什么时机。
　　佑里不由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有杀姐姐，我从没想过要杀她。她只所以死，就是因为我说的那个秘密。”
　　林空冷哼：“除了你，还有谁会杀她？”他朝佑里望去，却出乎意料地望见佑里连上布满泪痕。
　　佑里一面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一面道：“空哥，你自己也相信不是吗？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呢？”
　　“别傻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林空反驳。手上继续用力，于是掌心被剑柄咯的生痛。
　　“那我告诉你啊。反正这个王朝，已经……”好像说到什么不愿提的话，佑里痛苦地合了眼，别过头。
　　“想必你也应该感到怀疑了吧？明明都是王，却每一任王都只有一位子嗣。独独到了这一代，才勉强增到了两位。而明明健康的我，却以病体之名囚在深宫，无人问津。这是因为…因为皇家组训有言‘为防夺嫡之乱，只得留一位子嗣。所有双生、三生者，择一留之，其余杀之。’”佑里叹了口气，缓了缓。才又继续：“而我之所以唤作佑里，是因为我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从我们出生的时候起，他们就打定了主意放弃我。只是他们不敢动我，因为只要看不见我，姐姐就会哭闹甚至绝食。于是三公向父王建议，等我们长大一点点就找机会杀了我。父王点头，同意了这个建议。同时再也不愿见我。但姐姐还是没给他们机会，就像她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殿外的混乱渐渐歇去，林空不用猜也知晓他那么久的谋划终究是没有白费。却不知为何，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满满的怅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佑里说的也对。他只是不甘心。
　　佑里睁开了合住的眼，又开口：“包括这次，明明死的该是我。姐姐却留下了仍不知情的我，独自出宫，接受了父王下的追杀令。”

　　“阿里，你要去哪？”深深的寒夜，呵气成冰，园中梅花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她穿着墨色的袄裙，快步在道上穿行。却被从宣阳殿回来的、披了洁白狐裘的佑白唤住。
　　佑里偷偷朝一边望去，颇为不自在。开口的瞬间，居然还感觉到两团火在颊边燃起：“我……我……父王叫我去宫外拿些东西给他。”
　　“东西？父王缺什么东西吗？”佑白听罢，低低地自问，满是深思。最后思绪一通，竟是惊得岔了气。
　　佑里看着忽然咳起来的佑白，不免有些担忧地道：“姐姐……”
　　“没事没事。”佑白一面拍着胸口顺气，一面伸出手挥着示意自己没什么大问题。等到彻底平息了，才又站直：“刚好我要去找阿空，不然我就帮你带吧。小里可要留在宫中好好照顾父王哟。”
　　“可是，父王知道，会生气的吧？”佑里不安，却听见佑白依旧爽朗的声音：“没关系哟，小里。我们不让父王知道不就好了？到时候我带回来你就给父王就好了。”
　　“嗯。都这么晚了，还去找空哥吗？”佑里看了眼天，黑沉沉的，不见半点繁星。
　　“嗯，有点事找他解决。啊，果然没了他就不行呢。”眸光里闪着异样的东西，佑白却是低头，像是怕被看见。
　　“嗯……”佑里轻轻应着。下一秒，冰冷的手就被塞入了温暖的事物。耳畔是佑白关怀的声音：“外边天寒，该将笼带上的。瞧你的手，被冻成什么样了。”
　　待到她的手确实被暖和了，佑白才松开手。一面挥着，一面朝宫外走去。
　　佑里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突然就心慌了起来。像是有着某种预感的疼着，疼得她不由开口唤住佑白：“姐姐？”
　　“嗯？”佑白应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往常一样如风的笑。憋在心里的气瞬间松懈，默默在心底叹道：原来是错觉啊。
　　“姐姐要早些回来哟。”她浅笑着。
　　佑白朝她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点头：“嗯，那接下来就要辛苦小里了哟。”
　　手在空中轻轻挥着，人也越走越远。
　　佑里站在那里，久久无言。却被落在脸上的东西给惊醒。冷冷的，刺骨一样的寒。他朝远方看去，果然只看见漫天的雪色。
　　啊，下雪了啊。佑里轻轻在心底叹了句。然后抱着笼匆匆朝王的寝宫跑去。然而看见她的那一刻，王便失了态：“你怎么还在这里！”
　　预感越来越强烈，佑里沉默在殿中，很久之后才缓慢开口：“姐姐说要去找空哥，所以叫我呆在宫中，她帮我拿。”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父王轻轻念叨：“错了呀错了呀……”猩红的血也慢慢从嘴角溢出。
　　悲痛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滴不要钱的朝外滚。她抱紧了笼，有些不知所措。
　　王念到最后，一口急血喷了出来，晕在榻上。被宫女急急引来的御医才一探脉，便一脸悲色的跪下了：“先王……驾崩了。”
　　此声一出，殿里殿外的人都跪下身来，含着泪念着：“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音含着沉沉的痛，却不妨碍它响到天边。
　　而她站在那里，全身发冷。哪怕怀抱着温暖的笼，却依旧冷得刺骨。她怔怔地朝东面望去，流着泪默念：“姐姐……”
　　若是到了此时她还什么都不懂，那就真的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