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上的虚影》时光收藏家

1、第 1 章 消毒水的气

　　消毒水的气味像冰冷的潮水，漫过青山精神病院三楼重症区的每一寸角落。惨白的灯光浇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铁门上一个个方格小窗。
　　编号 307 的病房里，苏缘坐在靠窗的地毯上，膝盖抵着胸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空荡荡地晃着，露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阳光透过铁窗的栏杆，在她发梢跳跃，她却像是没察觉，只是低头对着掌心的一颗玻璃碎片喃喃自语，时而轻笑，时而蹙眉，像在和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朋友对话，声音细碎又模糊，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缘缘，该吃药了。” 护士小张推着治疗车停在门口，隔着栏杆递过一杯温水和几粒药片。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个住进医院两年的少女，才十七岁，却是重症区最让人捉摸不透的病人。她从不哭闹，也不抗拒治疗，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偶尔抬眼时，眼底的清亮会让人莫名心慌，但也仅此而已 —— 没人把她那些碎碎念的呓语当真，只当是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上回给她做检查的医生，不小心把钢笔掉在地上，笔尖摔坏了，苏缘只是抬了抬眼，低声嘟囔了句 “尖尖断了，三十三张纸”，医生当时只当她胡说，事后核对病历，才发现自己昨天确实签了三十三份文件，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只归咎于巧合。
　　苏缘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睫毛很长，像鸦羽般轻颤，眼底却没有同龄人的懵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没有接药片，反而目光落在小张的护士鞋上，忽然歪了歪头，用那种细碎的、带着疯气的语调说：“左边沉呀，跑呀跑，楼梯数不清啦，磨掉一点点……”
　　小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 左侧鞋跟确实磨得比右侧厉害，而今天因为一楼病房漏水，她确实在楼梯间跑了不下十五趟。可苏缘的话颠三倒四，谁也不会往 “精准判断” 上想，只当她是碰巧看到了鞋跟的磨损。
　　“吃药啦。” 小张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眼前的少女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却总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像面对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苏缘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轻轻蹙了蹙眉，嘴里又嘟囔起来：“烫呀烫，刚开的水，没等凉……” 她说话的语速又快又碎，含糊不清。她没有立刻吃药，而是将药片放在掌心，纤细的手指轻轻捻动。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能看到指腹上一层极淡的茧，那痕迹太浅了，浅到小张只扫了一眼，就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 一个常年待在病房里的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茧呢？
　　就在这一片岁月静好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伴随着护士长惊恐的尖叫：“快拦住他！他拿了东西！”
　　重症区的躁动并不少见，但这次的动静格外刺耳，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哭喊声。小张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去帮忙，却被身后的苏缘突然拉住了衣角。
　　她的手指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小张回头，只见苏缘仰头看着她，眼底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嘴里飞快地念叨着：“蓝带子缠呀缠，右边硬呀转不动，左边软呀站不稳，躲左边呀，翻上去呀……”
　　这些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小张却莫名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 蓝带子、右边转不动、左边躲、翻上去。她来不及细想，走廊里的嘶吼声已经近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撞开了挡在前面的护士，手里举着一把缠着蓝色胶带的水果刀，面目狰狞地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
　　那一瞬间，小张脑子里一片空白，苏缘那些细碎的呓语突然在耳边放大。她下意识地往左侧侧身，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凭着本能向上一翻。
　　“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手腕被拧得生疼，水果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护士立刻冲上来，按住男人的胳膊，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小张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护士服。她转头看向 307 病房，苏缘已经松开了拉着她衣角的手，重新低下头，对着掌心的玻璃碎片喃喃自语，仿佛刚才拉住她、念叨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她。
　　护士长跑过来扶起小张，惊魂未定地说：“幸好你没事！刚才太危险了！你反应真快！”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 307 病房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喉咙发紧。苏缘的话确实颠三倒四，可每一个关键词都对上了 —— 水果刀上的蓝胶带、男人右肩转不动的旧伤、左腿站不稳的弱点，甚至是让她躲左、翻手腕的动作。
　　这真的是巧合吗？
　　她突然想起，苏缘被送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亲属陪同，档案上只有 “苏缘” 两个字，以及警方的一句备注：“疑似妄想型精神分裂，需 24 小时监护”。可刚才那双拉住她衣角的手，那看似疯癫却精准无比的呓语，还有指腹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茧……
　　这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少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人吗？
　　苏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对着小张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像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将掌心的药片扔进了嘴里，喝了一口温水咽了下去。阳光穿过铁窗的栏杆，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碎光点点，仿佛掩盖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走廊里的混乱渐渐平息，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但小张看着 307 病房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和疑惑。这个青山精神病院最神秘的少女，到底是谁？她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呓语里，藏着的是疯癫，还是比疯癫更可怕的东西？
　　而病房里的苏缘，在低下头的瞬间，眼底的天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刚才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 用疯癫的语气模糊关键信息，既帮了那个对自己还算温和的护士，又不会暴露分毫。作为曾经的顶尖杀手，“藏” 从来都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四面白墙的牢笼里，只有扮演好一个完美的疯子，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