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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灵 夜色如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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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昭南岛。
祖宅外的街巷渐渐沉入一种死寂的安稳,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远处的石板路上呼啸而过,引擎声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裂痕,但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吞噬。在那棵横亘村口的神树旁,红黑交织的布条在夜风中纠缠,像是无数沉默的幽灵在窥视着归家的人。
然而,灵堂里却灯火通明。
客厅中央那口朱红色的棺材静静地停驻着,像是一尊沉默的图腾。红漆在白炽灯下泛着一种粘稠且暗哑的光泽,透着新漆特有的生涩。棺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残香,烟雾一缕一缕地垂直往上升,像是在空气中牵出了几条细细的白线,试图勾连阴阳两界的讯息。
棺旁的小桌上,一盏微弱的油灯如豆。
这盏长明灯是守灵人的心脏,按照昭南岛的规矩,火种绝不能灭。它照亮了生者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照亮了亡者上路的微光。
草席铺在棺材右侧,守灵的女眷们横七竖八地围坐在那里。此时的她们已显得有些委顿,有人靠着斑驳的青砖墙,有人盘着腿,有人干脆蜷缩在席子上半梦半醒。那身纯白的孝衣在烟火的熏染下,边缘微微泛起一层陈旧的灰。
火盆就摆在席子前,那是屋内唯一的温度来源。
林见微坐在草席的一角,双手环抱着膝盖。
她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落在那口棺材上。那红色实在太新了,红得甚至有些刺眼,像是在这一片灰白的哀戚中强行涂抹上的一抹血色。棺盖被四枚粗大的木楔封得死死的,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里面。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林远山,此刻就在那里面。距离她不到两米远。隔着一层几厘米厚的木板,却像是隔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草席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心慌的静谧。
一个婶婶侧过身,揉着发酸的肩膀,小声问旁边的人:“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吧。”
“唉,还早。”
另一个姑姑打了个哈欠,用力把肩上滑落的麻布往上拉了拉,眼眶里亮晶晶的,不知是泪水还是疲惫。“守到天亮才算完,这是最后的本分。”说完,她又往火盆里丢了几张纸钱。
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变形、扭曲。纸灰慢慢飘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久久不肯落下。
屋子里渐渐又安静了下来。
林见微却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一直在轻轻晃动。
明明门窗都已关得严实,屋内连一丝过堂风都没有,可那豆大的火苗却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她盯着那火光看了一会儿。火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棺材的影被拉得很长、很沉,像是要从地面延伸到她的脚下。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来。
听起来像是两块干燥的木头轻轻碰了一下,又像是沉重的物体在内部微微位移。
林见微猛地抬起头,视线如箭一般射向棺材。
然而,屋内的其他人似乎毫无察觉。婶婶还在低声抱怨腰疼,睡着的亲戚依旧呼吸平稳。她盯着那朱红色的漆面,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许是木头热胀冷缩。”她自言自语,慢慢收回目光。这种解释很科学,在这潮湿的南方雨夜,新制的木棺确实容易发出这种细响。
最后一段路
午夜过后,屋子里更安静了。
草席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纸钱偶尔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林见微依旧没有睡意。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像是一面被擦拭得极薄的镜子。她看着那口红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祖父去世时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守灵,其实是陪人走最后一段路。”
那时候的她年纪还小,躲在柱子后面,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古怪的迷信。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正坐在这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清醒,陪着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走完他在人间最后的一小段路程。
就在这时。
棺前的长明灯忽然猛地晃了一下。
火苗几乎被压平,眼看就要熄灭,却又在最后一刻顽强地稳住,重新恢复了那豆大的光亮。
林见微眉头紧锁。
这一次,她确定没有任何风。
那火苗不仅仅是晃动,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凑近了,轻轻地、带着某种依恋或告别,吹了一口气。
林见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在昭南岛,老一辈人把长明灯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灯灭了,便意味着亡魂在黄泉路上丢了指引,会变成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在这阴森而潮湿的午夜,这盏微弱的灯火成了连接生死的唯一纽带。
她没有犹豫,猛地从草席上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她的双腿已经发麻,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惊心。
“怎么了?见微?”阿姑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揉着眼睛问。
林见微顾不上回答,几步跨到棺前的矮桌旁。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圈在火苗的一侧,试图为它挡住那股看不见的“风”。
近距离看去,那豆大的火苗抖动得厉害,火尖儿甚至已经发黑,缩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油灯里的灯油还剩大半,按理说不该如此。
林见微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自己的呼吸成了压死火苗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刻,她的指尖离那口朱红色的棺材只有几厘米。
红漆的凉意仿佛能穿透空气。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那口棺材不仅仅是一具容器,而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正疯狂地吸纳着周围的光亮与生机。
“拿火柴来……”林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灯快灭了。”
听到“灯灭”这两个字,草席上的女眷们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全部惊醒。
“什么?长明灯?”
“快!快点火!”
“怎么会没风也晃成这样?”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灵堂乱作一团。阿姑连滚带爬地翻下草席,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嘶啦”一声,由于用力过猛,火柴头折断了。
“别慌,别慌。”婶婶在一旁念叨着,声音里却全是惊恐。
林见微始终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她盯着那颤巍巍的火苗,突然发现,当大家围拢过来时,那股诡异的“风”似乎消失了。火苗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一跳,重新恢复了明亮的橘黄色。
火光映照在红色的棺木上,那些封死的木楔影子被拉得极长。
林见微慢慢缩回手。她的掌心全是被火苗灼出的虚汗,黏糊糊的。
“好了,稳住了。”阿姑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赶紧往香炉里又添了三炷新香,“远山啊,你别吓孩子,见微回来送你了,你安安心心地走……”
众人重新坐回草席,但这一次,没人敢再打盹。
林见微重新坐回角落,背靠着那堵冰冷的墙。她转头看向窗外,远处那棵神树的剪影在夜色中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红黄黑的布条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纠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那恐惧之下,竟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委屈。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