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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柏辞回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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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颂……”柏辞轻声喃喃。
这个名字将他拖入了思绪的轮回。
春初夏末,南方的气温已经30℃出头了,但柏辞总爱穿着外套,即便是盛夏。
刚过一场雨,浅灰色的云遮了太阳,潮湿的空气黏黏糊糊地粘在人身上。
楚颂和柏辞在河边溜达。河岸两边的湿泥上长着的草把水陆分得明白,但杂草下被水泡烂的稀泥又模糊了水陆的分界。
荷花挂着粉霞含着花蕊,自然的清新随着风扑到脸上,清新而惬意。
楚颂倾着身子去勾荷花。荷花亭亭立在一片绿意中。楚颂上半身压得很低,左手支着膝盖,右手努力地伸向荷花,凑着稀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挪向荷花。
柏辞盯着楚颂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无意识地紧绷,被掩在袖子下的手交错在一起,拨弄着手上的指甲。
楚颂踩到杂草下的湿泥了,滑腻腻的,踩上去让人心悸,可是他也已经够着荷花了。他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勾下来。
柏辞看不到杂草下,右眼皮轻轻抽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漫上心头。
大概是怕踩到河边的湿泥陷进河里,所以楚颂并没有再挪动位置,而是将上半身不断压低,慢慢倾向荷花。
楚颂攥着小刀的指尖有些微微发抖。
楚颂的食指刚覆上荷花的茎,身体就在一瞬间失了衡,不受控地向前倾倒。楚颂慌了,大脑被猝不及防的意外干扰得一片空白,慌乱之下又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站稳,却正好踩进了河岸的湿泥里。于是楚颂就这样以一种莫名狼狈的姿势栽进了水里。
柏辞心一紧,在楚颂落水的一瞬间重重掐了下自己的食指,不安感得到了证实。
柏辞急急忙忙向着楚颂落水的地方跑去,还被河边的杂草绊了一跤,差点摔了。楚颂在水里挣扎了两下也找到了落脚点,在水中探了头。或许也得庆幸这河水不算深,刚到楚颂胸口的位置。
楚颂用水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把自己脸上的水甩掉了些。楚颂刚刚要摘的荷花现在已经在他身边了,于是他干脆把手伸到水底下,用小刀把荷花折了下来。
立在一片绿意中的粉黛轻颤了一下,被楚颂从水里提了出来。
“柏辞,过来。”楚颂侧过身,右手拿着荷花,向着柏辞的方向倾了一下。
柏辞小跑过来接了荷花。
楚颂撑着泥地从河里爬了出来,前半边身子几乎全是泥。
楚颂爬上岸之后盯着自己满手的泥又是一整沉默,最终在一顿心理博弈后转身蹲下选择了洗手。
楚颂在河里搓了两下手,把手上的泥都洗干净了,提到岸上甩了两下水,正打算站起来,一件衣服就被怼到了脸上。
柏辞微侧着身子,左手拎着外套,右手别在身后,垂眸看着楚颂:“把衣服脱了换这个吧。”
楚颂向后倾了倾,抬头看向柏辞。
柏辞手眼里看不出情绪,毫无波澜,清澈而透亮。下垂的眼睫稍微遮上了一点瞳孔,水光在眸子里打转,看起来有些易碎。
楚颂的目光回到那件衣服上,盯着衣服放空了两秒,犹豫接还是不接。
“穿吧,”柏辞说,“这样好点。”
确实,无论是看着还是穿着都比楚颂身上的那件强。
“行,我身上有泥,你帮我拿下。”说罢,楚颂干脆利落地把上衣扒了下来,丢在地上。
柏辞有些猝不及防,慌忙扭过头去,却还是无意瞥见了楚颂胸口上的一颗痣。
那是一颗长在心口上的痣,深棕色的,不大。
“我身上还是有点泥水,可能会弄脏你外套。”
“啊,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行,走吧。”
“那,那件衣服?”柏辞看向被楚颂脱下来的白T,“不要了吗?”
“不要了,脏成那样也洗不干净。”
“哦……”
回家路上,柏辞有意不让楚颂走到自己的右边,也总是用左手握住右小臂。
“话说你为什么爱穿外套啊,不热么?”楚颂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柏辞。
“习惯了嘛,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冷,就爱穿外套。”
“好吧,”楚颂插着兜喃喃自语,“我还以为什么呢。”
柏辞微微仰起脸去看楚颂,那时楚颂的五官已经基本定型了,生涩却硬朗的五官在少年人的脸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味道。
头发顺着仰起脸的动作露出了些许脸颊,柏辞右脸颧骨上的那颗痣映在了太阳下。
夏初微凉的闲风却带起了一阵热潮,河边的那一幕不断在柏辞脑中跳动。
少年的身形尚显单薄,水珠挂在身上,刚从水里爬上来,衣衫不整。脱掉衣服的时候干脆利落,心口上的痣在不停地牵引柏辞的思绪。
明明没有阳光,为什么还是那么亮眼?
“怎么了?”
“……没事。”柏辞的大脑不断闪烁着楚颂河边的那两幕,回答难免显得心不在焉。
……
晚上,楚颂大咧咧地瘫在床上,只觉得头痛得要死过去。
他发烧了。
其实楚颂和柏辞在回来的路上那会头就已经有点重了,等回到家直接楚颂昏昏沉沉泡浴缸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楚颂的四肢也已经可以脱离躯体的掌控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了。
楚颂躺在浴缸里对着天花板进行了30秒的放空后,选择活动了下身体,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然后艰难地爬出浴缸。
在和身体进行博弈过后楚颂终于爬到了床上,他此时此刻只想和他的床融为一体,抬一下手指对于他来说都能算透支。
楚颂住在城中村,自建小洋楼,所以有两层。他的房间连着卫生间都在二楼,然而药盒在一楼,叫他下去拿药真的和要他命没什么区别,再说了拿到药了能不能吃是另外一回事。
拿了药不能吃白跑一趟多透支透支体力么?
傻子才会这么干。
半梦半醒间,楚颂似乎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人声,像含了一口水在叫他,听不清,而且很吵,可他真的不想动了。
敲门声和人声弱了下去,楼下传来了窸窣的小声音。
楚颂在床上咕甬两下,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陷进去,似乎想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随着“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楚颂?”柏辞的手上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你还好吗?”
房间里空调嗡嗡运作着,尽职尽责。
楚颂哼唧一声,翻身趴在了床上,却别开脸,沾着湿的眼睛眯成缝看向柏辞,带着些许不解。
柏辞走向床头,伸手试探了下楚颂额头的温度,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楚颂已经是高烧了。柏辞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摸黑找温度计。
“柏辞……”因为发烧已经变调了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滑稽,“你怎么进来的啊……”
“翻窗。”柏辞言简意赅,从医药箱里摸出体温计就往楚颂腋下塞,“别动,我下去烧水。”
把温度计塞好之后柏辞又把楚颂掖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粽子才离开。
房门被虚掩上,灯光从门缝间溜进一点点。
楚颂对着黢黑的天花板发呆。
柏辞为什么要来?他不懂。
柏辞为什么要照顾他?他还是不懂。
胀痛的头脑让他不得不停止在了“柏辞为什么”的无限循环中。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下后被人推开。
柏辞这次进来多带了一个小台灯,昏黄的灯光只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周围的东西是人是鬼。
柏辞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再把手伸进被子,抽走了楚颂腋下的温度计,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看到了温度计上的刻度,虽然模糊不清,但也能知道高烧了。
柏辞嘴角一抽,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无语。
“起来,吃药。”柏辞把温度计塞回药箱,自己借着微弱的光翻药箱。
楚颂微微偏过头去,温婉的黄晕散开在少年尚带稚气的侧脸,似乎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人妻味?
少年尚带稚气的五官让人恍了神,瓷釉样带着病态白的皮肤在晕圈下似乎多了些血色,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有些遮眼,清亮的眼睛藏在发丝下,不知含在怎样的情绪,在昏黄的光晕下竟然有些清凉却不失温柔的意味。
“起来啊。”柏辞带了些命令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却又很无奈,“吃药。”
楚颂轻轻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他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被子,嗓音蒙蒙的:“不要。”
脸埋进被子,柏辞找退烧药的画面又强占了他的大脑。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喂……”柏辞看着这位拱成一坨的祖宗,有些无从下手,“你都多大了干嘛还那么害怕吃药,小孩子吗?”
“不吃。”
“我都看过了,没过期。”
“不吃。”
柏辞:“……”
既然说人话没用那就试试肢体语言。
柏辞将外套袖子折了上去,强制性把楚颂从被子里扯了出来。
就算从被子里出来楚颂依旧想蜷着身体,而且非常抗拒吃药。于是柏辞被迫强压在了楚颂的身上,一只手掐住楚颂的下巴,一只手拿水杯强制喂水。
楚颂僵着脖子闭着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场景看得柏辞太阳穴直抽。柏辞火气上来了手劲也不小,毕竟是个男性。楚颂被他掐得下巴发酸,混乱之中眯着眼睛瞥见柏辞的右手小臂上似乎有一个疤,圆圆的小小的凸起的疤。
像烟的烫伤疤。
终于,在柏辞同志坚持不懈努力下终于把那两片退烧药让楚颂同学给吃下去了。
真是完成了一项十分伟大的工作啊!
“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吃药啊……”柏辞自言自语道,“况且发高烧了还这么有劲……”
楚颂大概受了点退烧药的影响,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稍稍撩开眼皮,楚颂那带着些许倦怠迷离的眼神停留在柏辞的脸上。
“行了行了睡吧。”柏辞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长舒一口气安抚他,“明早起来再看还烧不烧吧。”
楚颂的目光慢慢垂下,渐渐阖上了眼。
高烧一晚上吃点药就指望退烧就很痴人说梦了,不过也没办法了。
柏辞长舒一口气,摁灭了台灯。
夏夜蝉鸣,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