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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一岁 那年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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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沈晚曦十一岁。
她开始看很多书。
以前看书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书里有一种东西，大人管它叫“爱情”。
电视里有，电影里有，书里也有。
她不太懂那是什么。
但她开始注意了。
周末的下午，沈晚曦窝在沙发里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亮亮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软软的，绵绵的，像化开的糖。
她看的是一本叫《简·爱》的书。书是妈妈书架上拿的，封面有点旧，书页泛黄，摸起来薄薄的，脆脆的，有种旧旧的味道。
看到一半，她停下来。
罗切斯特先生对简·爱说：“你——你奇怪——你几乎不像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像人？
她想起林澈。
林澈也奇怪。林澈也不像别人。
但这和书里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书里的奇怪是那种让人着迷的奇怪。林澈的奇怪呢？
她想了想。
林澈的奇怪，是让人想笑的那种。
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林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黑沉沉的，显然又在阳台上用她的天文望远镜进行科研一晚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那是去年夏天留下的。
为救她留下的。
“作业写完了？”林澈问。
“还没。”
“那一起写。”
林澈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
沈晚曦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林澈看了一眼封面。
“《简·爱》？”
“你看过？”
“没有。讲什么的？”
沈晚曦想了想。
“讲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一个男的。那男的有秘密，但她还是喜欢他。”
林澈说：“为什么？”
沈晚曦说：“因为……爱情就是这样的。”
林澈说：“爱情是什么？”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想起以前，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
“爱情就是……”她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着，“就是一直想见到她。见到她就高兴。见不到就想。”
林澈说：“想什么？”
沈晚曦说：“想她在干嘛，开不开心，有没有想我。”
林澈点点头。
“那我有。”
沈晚曦愣了一下。
“什么？”
林澈说：“你说的那些。我有。”
沈晚曦看着她。
看了很久。
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她看见林澈的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翻开作业本。
“写作业吧。”
林澈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写各自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那天晚上，沈晚曦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
黑白的那种。
片名叫《罗马假日》。
妈妈在旁边织毛衣，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电影讲一个公主，偷偷跑出宫殿，遇见一个记者。他们一起玩了一天，很开心。
后来公主回去了，记者没有追。
电影结束的时候，公主站在记者面前，笑着说：“我最爱的城市是罗马。”
沈晚曦盯着屏幕。
她的眼眶有点湿。
妈妈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沈晚曦擦了擦眼睛。
妈妈看了一眼屏幕。
“这电影是好哭。”
沈晚曦说：“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妈妈说：“因为她是公主，他是平民。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晚曦想了想。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能在一起吗？”
妈妈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沈晚曦说：“林澈和我，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温温的，软软的。她还以为沈晚曦还没有长大呢。
“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上学。你们怎么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晚曦说：“可是她不一样。”
妈妈说：“不一样不是问题。”
沈晚曦看着她。
妈妈放下毛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软软的，暖暖的。
“晚曦，人和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一样。是因为愿意在一起。”
沈晚曦想了想。
“那林澈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妈妈说：“你觉得呢？”
沈晚曦想了想林澈的样子。
想她递过来的那本《宇宙的奥秘》。想她歪歪扭扭写的“给晚曦”。想她说“那我有”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表情。想她脖子上那道淡淡的疤。
“愿意。”她说。
妈妈笑了。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肯定愿意。”
沈晚曦点点头。
她靠在妈妈肩膀上。
电视里还在放片尾曲，音乐悠长，带走沈晚曦的思绪。
她想起电影里的公主。
公主最后没有和记者在一起。
但她有她的罗马。
她有她的林澈。
这就够了。
周一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沈晚曦和林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操场上跑过的人带起来的尘土味。
沈晚曦拿着一本书，是图书馆借的，《傲慢与偏见》。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林澈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林澈。”
“嗯？”
“你看过这个吗？”
林澈转头看了一眼封面。
“没有。”
“讲一个女孩子，叫伊丽莎白。她不喜欢一个男的，后来发现她喜欢他。”
林澈说：“为什么不喜欢？”
沈晚曦说：“因为他傲慢。”
林澈说：“傲慢是什么？”
沈晚曦想了想。
“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看不起别人。”
林澈说：“那她为什么后来又喜欢他？”
沈晚曦说：“因为她发现他不是真的傲慢。他只是不会表达。”
林澈点点头。
“那她和我一样。”
沈晚曦愣了一下。
“什么？”
林澈说：“不会表达。”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柔的，连那道淡淡的疤都显得没那么明显了。
“林澈。”
“嗯？”
“你会表达吗？”
林澈想了想。
“不会。”
沈晚曦说：“那你怎么办？”
林澈说：“不表达。”
沈晚曦说：“不表达？”
林澈说：“嗯。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我问你答。不用表达。”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林澈，你这样，别人会觉得你奇怪的。”
林澈说：“奇怪就奇怪。”
沈晚曦说：“那如果别人不喜欢你怎么办？”
林澈说：“你喜欢我就行。”
沈晚曦愣了一下。
林澈说：“其他人，不重要。”
沈晚曦的呼吸停了一秒。
心跳又快了一点。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
但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其他人，不重要。”
阳光照在书页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沈晚曦把书合上。
“林澈。”
“嗯？”
“我教你一件事。”
林澈看着她。
“什么事？”
沈晚曦说：“教你表演。”
林澈说：“表演什么？”
沈晚曦说：“表演……怎么让别人觉得你正常。”
林澈想了想。
“为什么要让别人觉得我正常？”
沈晚曦说：“因为这样别人就不会笑你。”
林澈说：“笑就笑。”
沈晚曦说：“你是不在乎，但我在乎。”
林澈看着她。
沈晚曦说：“我不想让别人笑你。”
林澈想了想。
“好。”
沈晚曦说：“现在我来教你几个表情。”
林澈说：“表情？”
沈晚曦说：“对。比如笑。”
她示范了一个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笑亮亮的，暖暖的。
“你看，这样就是笑。”
林澈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学。
嘴角翘起来。
但眼睛没弯。
沈晚曦摇摇头。
“不对。眼睛也要弯。”
林澈皱着眉，又试了一次。
嘴角翘起来，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弯。
沈晚曦忍不住笑了。
“林澈，你笑得好奇怪。”
林澈说：“不对？”
沈晚曦说：“不对。”
林澈说：“那怎么办？”
沈晚曦想了想。
“你再试试。想一件高兴的事。”
林澈想了想。
“什么高兴的事？”
沈晚曦说：“比如……我们一起看蚂蚁的时候。”
林澈想了想。
嘴角动了动。
眼睛微微弯了一点。
沈晚曦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再坚持一下！”
林澈努力保持着那个表情。
嘴角翘着，眼睛微微弯着。
但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沈晚曦看着她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澈，你这样好像机器人。”
林澈说：“机器人不会笑。”
沈晚曦说：“比喻比喻！反正就是……很僵硬。”
林澈点点头。
“那就是机器人笑。”
沈晚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林澈看着她。
“笑什么？”
沈晚曦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没什么。你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
“那教你别的。比如……假装感兴趣。”
林澈说：“什么叫假装感兴趣？”
沈晚曦说：“就是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他们，点头。”
林澈说：“看着他们，点头？”
沈晚曦说：“对。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
眼睛睁大一点，微微点头。
“你看，这样别人就觉得你在听。”
林澈学。
眼睛睁大。
点头。
但动作太大了，像小鸡啄米。
沈晚曦又笑了。
“林澈，你点得太快了！”
林澈说：“太快了？”
沈晚曦说：“对。要慢一点。像这样。”
她又示范了一次。
林澈学。
这次慢了一点。
但还是像机器人。
沈晚曦看着她努力的样子，又想笑。
但她忍住了。
“很好。进步了。”
林澈说：“记住了。”
沈晚曦说：“再教你一个。比如……有人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你怎么说。”
林澈说：“怎么说？”
沈晚曦说：“你可以说‘我不太清楚’。或者‘这个我没想过’。”
林澈说：“为什么不说不知道？”
沈晚曦说：“因为‘不知道’太直接了。”
林澈说：“直接不好？”
沈晚曦说：“对。直接会让别人觉得你不想理他。”
林澈想了想。
“可我就是不想理他。”
沈晚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笑得弯下腰。
林澈看着她。
“又笑什么？”
沈晚曦笑够了，直起腰。
“没什么。你说得对。”
她擦了擦眼泪。
“林澈，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可爱。”
林澈说：“可爱是什么意思？”
沈晚曦说：“就是我喜欢的意思。”
林澈点点头。
“那我知道。”
沈晚曦说：“你怎么知道？”
林澈说：“你说了很多次。”
沈晚曦笑了。
阳光暖洋洋的。
风柔柔的。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个教，一个学。
那天下午，事情发生了。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群麻雀。
沈晚曦趴在桌子上，有点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她后背暖暖的，更困了。
突然，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沈晚曦！”
她抬起头。
几个女生看着她，笑得贼兮兮的，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什么事？”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个……周明远喜欢你，你知道吗？”
沈晚曦愣了一下。
“什么？”
“周明远啊！坐第三排那个！短头发，眼睛大大的那个！”
沈晚曦看向第三排。
周明远正低头写作业，耳朵红红的，红得几乎透明，像煮熟的虾。
她转回来。
“不知道。”
女生们笑了。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群小鸟。
“他肯定喜欢你！每次上课都偷偷看你！”
“对对对！我看见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你们俩挺配的！”
沈晚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林澈不在。她去交作业了。
她松了一口气。
女生们还在叽叽喳喳。
“你会不会喜欢他啊？”
“他挺好的，学习也好，人也老实。”
“在一起！在一起！”
沈晚曦站起来。
“我去喝水。”
她快步走出教室。
放学的时候，沈晚曦和林澈一起走。
沈晚曦没说话。
林澈也没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林澈停下来。
“你怎么了？”
沈晚曦说：“没怎么。”
林澈看着她。
“你嘴角往下。”
沈晚曦说：“没有。”
林澈说：“有。你今天教过我了，嘴角往下就是不开心。”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知道她瞒不过。
“今天有人跟我说，周明远喜欢我。”
林澈说：“周明远是谁？”
沈晚曦说：“班里的。坐第三排那个。”
林澈想了想。
“短头发的？”
“嗯。”
林澈说：“他上课看你。”
沈晚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澈说：“我看见的。”
沈晚曦看着她。
“你看见了？”
“嗯。”
沈晚曦说：“你怎么想？”
林澈想了想。
“没想。”
沈晚曦说：“没想？”
林澈说：“他看你，是他的事。”
沈晚曦说：“那你呢？”
林澈说：“我什么？”
沈晚曦说：“你……你怎么想？”
林澈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想我说什么？”
沈晚曦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想要林澈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知道林澈怎么想。
林澈等了一会儿。
“我说不出来。”
沈晚曦说：“为什么？”
林澈说：“不知道怎么说。”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突然想起下午教她的那些表情。
笑的时候眼睛要弯。
点头要慢一点。
不能说不知道。
她突然笑了。
“林澈。”
“嗯？”
“今天教你的那些，你记得吗？”
林澈说：“记得。”
沈晚曦说：“那你现在试试。”
林澈看着她。
沈晚曦说：“用你学到的，回答我。”
林澈想了想。
眼睛睁大一点。
点头。很慢。
“这个……我没想过。”
沈晚曦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澈看着她。
“不对吗？”
沈晚曦说：“对。很对。”
林澈说：“那答案对吗？”
沈晚曦说：“不对。”
林澈说：“那怎么办？”
沈晚曦说：“没关系。”
她伸手，拉住林澈的手。
“林澈。”
“嗯？”
“你这样就很好。”
林澈说：“很好？”
沈晚曦说：“对。很好。”
林澈点点头。
“好。”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
两个人站在分岔路口，谁也没走。
手拉着手。
那天晚上，沈晚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
拿起那本《傲慢与偏见》，翻开。
伊丽莎白对达西先生说：“我最初对你产生好感，是因为你的傲慢……后来我发现，你的傲慢背后，是真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傲慢背后，是真诚。
她想起林澈。
林澈的奇怪背后，是什么？
是真诚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澈从来不骗她。
林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就像下午，她说“这个我没想过”。
她真的没想过。
但她愿意学。
这就够了。
沈晚曦把书合上。
躺下。
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像一层纱。
她想起今天下午，林澈站在分岔路口的样子。
想起她认真用学到的表情回答她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这样就很好”的时候，林澈的眼神。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