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16、怪梦 京城里这几

　　京城里这几个月的怪事是一件接着一件，不只裴云昭觉得蹊跷，连沈墨这个书呆子都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可是世间万物，奇异之物事本就源源不倦，一时之间两个人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这不，最近事情又来了。不过这次并非有人殒命，而是与梦境有关。

　　第一个做怪梦的是城南的布商赵大。那天夜里，他睡到半夜，忽然感觉屋里有人。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床前。他知道是梦，但是还是被吓得失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那女人身上。她身形高挑，穿着灰布衣裳，脸庞被阴影掩去一半，唯有一双眼睛显露出来。那双眼眸如同寒冬腊月的冷风，刮过他的脸庞，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赵大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声音全被卡住了。
　　那女人开口了：“你良心让狗吃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大的耳朵里。

　　“西街那个寡妇，你欠她三匹布的钱，都三年了还没还！孤儿寡母的账你也敢赖，你还算不算个人！”

　　赵大浑身一抖，醒了。满头大汗，里衣湿透，耳朵里仍在嗡嗡作响。他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这样的梦连着做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赵大遭不住了，鬼使神差去了西街，把那寡妇的账结了。

　　回来之后，他跟人说：“我连着三晚都梦见被个悍妇骂，每天她还变着法儿地骂！再这么下去我非被骂死不可！我赶紧就去把钱还了！”

　　街坊邻居们都笑他：“骂得好，该骂！”

　　第二个是城东的米铺掌柜钱三。他梦见有个悍妇站在他床前，高挑的身形，灰衫布衣，月光落在她身上，看不见脸，只能看到那双冒火盛怒的眼睛。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教你的？米里竟掺了沙子，你的良心难不成是沙子做的？你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你的祖宗十八代！”

　　钱三每天醒来，脸上都火辣辣的，仿佛真的被人扇过耳光。到了第四天，他把米仓里的陈米全都倒了出去，换上了新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半个月内，竟有十来人做了同样的梦。梦里总有个凶悍的妇人在咒骂他们，连日来骂的全是他们做过的亏心事，而且骂法花样翻新从不重复，一日比一日难听。

　　醒来之后，他们或是设法弥补过错，或是主动投案自首，或是因恐惧而从此不敢再行恶事。

　　从此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那是神仙下凡点化世人来了，作恶之人应及时悬崖勒马。

　　裴云昭倚在书架上，听着沈墨翻那些案卷。他说：“这些人连日来尽是梦见被人责骂，终于不堪其扰，便去把债还了。既没受伤，也没出人命，更没什么损失。”

　　沈墨没抬头，一边翻阅一边问：“同样的梦。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裴云昭若有所思地回答：“大概又是什么东西出来作祟了吧。”沈墨点了点头，暗自思索着，自己是否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关于梦中悍妇的记载。

　　是夜，裴云昭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那个悍妇，而是他自己。

　　他站在一片荒原之上，四周空无一物，只有狂风从耳边呼啸。风势猛烈，吹得他睁不开眼。裴云昭抬手掩住脸庞，从指缝间向外望去。
　　远处有光，是红光。像火烧云，却比火烧云更显猛烈。那光从地平线的方向涌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

　　裴云昭想跑，双脚却动弹不得。而那光芒，顷刻间便将他吞噬。

　　那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却未烫伤他分毫，倒像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烧。裴云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纹路：起初，纹路时浅时深，在指尖与胳膊间游走。突然，纹路开始燃烧，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将整只手映得通红。它们不断向上蔓延，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肩膀。烧到哪里，哪里就化作光的颜色。

　　忽然，裴云昭似有所感，抬起头。前方光影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周身被光芒笼罩。那人似乎在望着他，沉默不语。

　　裴云昭刚想开口询问对方是谁，话还没说出口，那个人就消失了。

　　光也随之消失了。裴云昭醒了。

　　裴云昭躺在床上，周身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片灼热的光。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星光透过窗户洒落，落在那只手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他把这个梦告诉了沈墨。沈墨静静听完，想到那夜的情形，心里觉得这梦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他问道：“你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裴云昭摇了摇头。“看不清楚，全是光。书呆子，怎么了？”

　　沈墨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那天，顺着武罗的视线望去，自己也看到了裴云昭手上的流光。犹豫片刻，沈墨正要将这件事告诉裴云昭，墨香阁的铜铃忽然响了。

　　来的人是裴云昭的手下。看来又出事了。

　　出事的是城西一个姓周的屠户。周屠户杀猪已有三十年，为人粗鲁，脾气暴躁，邻里都不愿招惹他。一天夜里，他也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众人皆知的悍妇，一言不发地站在周屠户的床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和之前那些人描述的一模一样。但她既没有细数他过往的亏心事，也没有对他破口大骂。她只是阴恻恻地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你杀的那些猪，都会回来找你索命。”

　　周屠户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涔涔。接下来的三天，他夜夜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那凶悍的妇人始终重复着同一句话。

　　周屠户起初只是心有余悸，心里却也因此结下了疙瘩。后来有一天，他没再去杀猪。第二天，依旧没去。到了第三天，他开始对着院子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第四天，他竟提着刀冲进邻居家，声称那邻居是猪精变的，非要杀了对方不可。

　　邻居被他砍成了重伤。周屠户被人制服时，还在疯了似的嘶喊：“猪！全是猪！它们都回来找我了！”

　　消息一传开，京城里顿时又炸开了锅，街头巷尾很快便有了新的传说。前些天还被捧作“神仙”的梦中悍妇，一夜之间就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灾星”。

　　有人说那根本不是点化，而是蛊惑；有人说那些改正的人，不过是被迷惑了；还有人说那个悍妇，是专门散播晦气的瘟神。舆论翻了个个儿。

　　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比六月的雷雨还快。原先那些信誓旦旦声称自己得了指点、从此洗心革面的商贾和官吏，此刻纷纷改了口。

　　裴云昭将新的案卷放在柜台上，说道：“周屠户这类案子，还有另外两起，同样是做完梦后出的事。一个跳了井，一个悬了梁。出事前，两人都声称在梦里被人诅咒了。”

　　沈墨问道：“都声称是被那梦中悍妇所诅咒？可是之前的案卷中，那女子只是骂人，从未诅咒过任何人。”

　　裴云昭点了点头，说道：“确实。这也是我所怀疑的地方——这女子为何突然改变了方式？”

　　沈墨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周屠户家。”

　　裴云昭走到沈墨面前，低头笑着看他：“正有此意。”

　　他们去了周屠户家。周屠户已被关进大牢，家中只剩他媳妇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女人坐在门槛上，眼睛肿着，听闻裴云昭是来查案的，吓得直哆嗦。

　　沈墨没有多问，只是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周屠户的刀还扔在墙角，刀上的血已经干涸。院子里堆着几捆柴。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柴堆后面突然有了动静。沈墨正要走过去查看，裴云昭却拦住了他。可就在裴云昭准备亲自上前查看时，一个人突然从柴堆后面爬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虽然脸上沾有灰尘木屑，但却生得一张好样貌：眉眼风流，唇红齿白，穿着已经脏了的月白色的长衫。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柔美得像画出来的。但他身上有伤，手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

　　他看见裴云昭和沈墨，眼眶一红。“救救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沈墨没动，心中疑惑：被周屠户重伤的邻居，已经送去了医馆。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沈墨警惕地问道。

　　那年轻人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忙伸手扶住柴堆，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沈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光。

　　“我叫文文。”他惊恐地说道，“有人在追我。她要杀我。”这名唤作文文的男子想要再走近沈墨几步。

　　裴云昭走上前来，站在沈墨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将沈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问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伤人事件，你怎么躲在这里？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

　　文文看了一眼这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乍现一丝惊喜。那双眼睛在看似凄楚的脸上滴溜溜转了一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沈墨不动声色地将文文的神色尽收眼底。

　　“是有听到些什么，无非就是追赶和求救。”文文说地漫不经心，转眼却又泫然欲泣。“我当时只顾躲避追杀，谁有功夫去管别人的闲事呀？”

　　沈墨微微皱了皱眉头，文文的说辞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不适。有人险些丧命，有人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可在文文眼里，这些不过是旁人的闲事罢了。

　　“你是绣衣使者，对不对？”文文盯着裴云昭，他的声音更显虚弱，身子不住微微地发抖。明明是男子，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裴云昭没有回答。沈墨却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毕竟，绣衣使者并非人尽皆知，寻常人家更不会一开口就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文文，怕不是有些来历。

　　文文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着。“我躲在这里两天了。她一直在找我。你看，她伤的。”

　　他柔弱地抬起手臂，将袖子向上捋起。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着，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裴云昭凝视着那道伤口，确认它并非伪造。

　　沈墨开口问道：“她是谁？”

　　文文抬起头，神色紧张地说：“是个悍妇，又凶又壮追杀我好久了。”

　　裴云昭又问：“她为什么追你？你们有什么仇怨？”

　　文文沉默了片刻。“因为我骗了人。我在梦里替她骗过很多人，她恨我。”

　　说完，他对裴云昭笑了笑。那笑容，若是没听过他方才那句话的人，或许会无端对他生出一股怜惜。裴云昭和沈墨，却都知道他们大概是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