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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谢衔青今日 ...

  •   谢衔青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公主府。

      跟着灵韵走那一遭,他以为已经逛了个大概。今日自己闲逛,才发现——昨日那一个时辰,连皮毛都没摸到。

      他从后殿出发,一路向东,穿过三重院落、四座花园、两条夹道,路过演武场、藏书楼、待客的正厅、宴饮的偏殿……走得腿都软了,才终于看到那座差点让他落水的天水阁。

      谢衔青扶着栏杆,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喉咙生疼,像灌了一肚子风。腿脚又酸又麻,完全失去了知觉——这具身子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罪?他后半程几乎只凭一腔毅力在挪,就怕错过公主下衙的时间。

      他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已经下落,日影偏斜。他用灵韵昨日教的法子估量了一下——太阳下落约三度,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

      申时已至。

      公主还有一个时辰归来。

      谢衔青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准备继续往寝殿走。

      然后他发现——

      他没跳起来。

      腿酸脚麻,直接罢工。

      谢衔青面色扭曲地扶着栏杆,差点笑出声。行,真行,这具身体比他想得还废。

      他索性靠着栏杆坐下,回忆着爷爷以前教过的东西,生疏地用拇指按顺序点按腿上的穴位——足三里、委中……每个保持十五到二十秒,重复两到三次。

      爷爷是中医大家,他小时候贪玩,每次跑累了回来,爷爷就一边吹胡子瞪眼地讲解穴位,一边帮他按。“臭小子,让你皮!好好记住,下回爷爷可不帮你按,啊,要独立知不知道!”

      谢衔青按着腿,苦中作乐地想:爷爷果真有先见之明,这下正好用上。

      他一边按,一边分神想别的事——等会儿穿什么?

      妈妈说他穿绿色衬衣清爽,大刘说他穿黑色夹克酷酷的,还有……

      丸辣。

      谢衔青心中一沉,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穿什么。之前他从不考虑这些,土木狗嘛,干净整洁就够,穿得花里胡哨的也没人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见的是他老婆——不,是公主。是他见过最好看、最强大、走路带风的那个人。

      待稍好一些,谢衔青猛地弹起来,倒吸一口凉气,忍着腿酸,一瘸一拐地往回冲。

      ——

      碧纱橱里,谢衔青看着眼前三米多高的大衣柜,陷入了沉思。

      十几个衣柜,按照季节与用处整齐排列。他看中了两套——一套天水碧色,一套窃蓝色——本想着都拿出来试试。

      可一伸手,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完蛋。

      这玩意怎么穿来着?哪件在前,哪件在后,旁边的一些小玉饰都该挂在哪里

      生活真是雪上加霜。穿越一遭,他竟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谢衔青当机立断,大步踏出正殿,来到廊下侍立的侍女跟前。

      “你好,请问院中最擅服饰搭配的侍女是哪一位?”

      侍女面不改色,躬身行礼:“驸马万福,您可唤儿花颜,乃是正殿司衣,掌管衣物。驸马可是需儿为您搭配衣物?”

      谢衔青点头:“是的。麻烦你帮我搭配一下——待会儿面见公主,最好看的衣服。”

      他直白请求,用最简洁的话语表达目的。时间紧迫,容不得误解返工。

      花颜来到碧纱橱后,眼神倏然一变。

      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她正视谢衔青,目光自眉眼神采至肩腰线条,不过短短几息,对他气韵骨相、衣袍尺寸已了然于胸。

      然后她转头看向衣柜,目光如尺,一一掠过新进的华服。

      目测色,手捻料——快、准、狠地挑出五套男子常服。

      “回驸马,这几套非礼服,驸马日常穿着刚好,不会逾制。”花颜指尖拂过一匹清透如湖水的料子,声音恭敬,“此色名为‘雨过天青’,最衬春日。罗孔透风却不失庄重,这‘缠枝莲’的绣样也衬您,清贵又吉祥……”

      好专业的姐姐。

      规格、颜色、料子、图案、款式——样样俱全。

      他打量着这些衣服,茫然又期待地问:“这些……是公主喜欢的颜色罢?”

      花颜微微一顿:“回驸马,娘子一般会根据场合择选服饰,并无特定喜好。若需改动,会直接吩咐儿。”

      “好的……”

      谢衔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蔫了。

      关键情报缺失,这题简直无解!

      算了……闭眼盲选吧!

      他在花颜的帮助下挨个试了这五套衣服。每一套都精美舒适,正符合少年人的气质。可不知为什么,谢衔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缺了灵魂。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微微皱眉。

      忽而,余光扫过桌上粉彩九桃纹橄榄瓶中,斜逸而出的一枝春桃。

      像一抹偶然溅落的、凝固的霞光。

      谢衔青眼底粲然,唇角勾出一个隐秘的、狡黠的笑。

      仿佛捉到了世间一抹灵光。

      “花颜,”他忽然问,“公主平日差事是不是很忙?”

      花颜诧异看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去:“回驸马,儿只知公主归来时辰不定。”

      这便是了。

      公主平日政事繁忙,见到的都是满朝朱紫、文武百官。回府后想必身心疲惫,希望放松。

      那她还会想看到那些“日常”的颜色吗?

      谢衔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花颜,帮我挑一套粉色的衣袍罢。谢谢。”

      花颜微怔,随即垂首:“谨诺。”

      ——

      铜镜前,谢衔青转了又转。

      正面,侧身,背影——各个角度都确保看过,才终于放松下来。

      心中得意至极。

      他眼尾亮得似盛了星光,指尖不自觉蜷起。

      花颜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心中长呼一口气。

      看着乖乖巧巧,哪知道是个活祖宗。公主都没那么难伺候。大半个时辰了,十几套没一套完全满意的。

      她险些怀疑起自己的审美。

      随即又稳住心神——不对。不是花样问题,是这位驸马心里,分明另有一套极挑剔的尺子。

      铜镜映出花颜的身影。谢衔青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在,摆姿势的动作僵住。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正视她:“不好意思,麻烦你那么久。挑的衣服很漂亮,我很满意,谢谢。”

      要死,好像又丢人了!!

      花颜低头行礼:“儿惶恐,差事本是分内,万不敢懈怠。”

      谢衔青看着她垂下的头,心中闪过一抹涩意。

      谢衔青扭头跑向门外,迎着橙红的夕阳,声音清扬。

      “花颜,我会和公主为你美言的!不管怎样,谢谢啦!”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花颜看着他轻捷的背影,神色复杂。

      ——

      右配殿明间。

      灵韵已然在此侍立,脊梁挺直,听着旁边侍女的轻声回话,不时下达指令。

      她温和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掌灯之前,所有廊下的灯笼务必都换新的……把这批节礼按单子分了……”

      身旁侍女屏息静听,闻言无声行礼,迅速退去安排。

      谢衔青进来时大气也不敢出。

      他轻手轻脚,悄悄溜到椅子上,才舒出一口气。拿着一个空茶杯,也不喝茶,就在手里慢慢地转着——显然已经神游天外。

      心中忐忑不安。

      公主会喜欢吗?

      他没有听专业人士的……是不是应该求稳的?

      旋即,又转为一种热烈的期待,清亮又灼灼。

      公主马上就要到啦!!也许公主会夸他呢!

      灵韵余光扫过他,无奈。

      这小子,方才溜进来时那副模样,倒似只蹑足潜踪的猫儿。

      她几句结束谈话,快速走到他跟前行礼:“驸马万福,可有什么需要的?”

      谢衔青在茶杯背面的手微微蜷缩。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公主府实至名归的大管事,距离公主最近的那个人。

      如果有了她的肯定,是不是,就会更有一些把握呢?

      他当然知道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去换一套衣物。是成是败,已然注定。

      可心中细细长长的不安,折磨着这个陷入爱情的少年人。

      他二十年的短暂生涯里,没有遇见过这样心动的人。一片纯白,没有别的人可以参考。连自己,也无法确信。

      于是只能看着她。

      眼神里盛满未说出口的期待与恳求,仿佛想从她那里,分得一丝笃定的勇气。

      灵韵心中了然。

      她语气加重,给他一个定心丸:“驸马不必忧心,公主起码不会讨厌你这身打扮。”

      “……”

      谢衔青闷闷瞪她一眼:“灵姑姑,有你那么安慰人的吗?!”

      灵韵不语,唇角笑意加深。

      驸马姿容绝佳。陛下为公主挑的是全城乃至底下数十县内容貌最盛之人,绝不会委屈自己看丑人。

      至于公主的评价……

      且看天意罢。

      她侍奉过的所有贵人里,唯定国长公主权势最盛,也最深藏不露。

      ——

      “公主回府——”

      守门侍女声音清亮悠长,穿透暮色。

      殿中众人脚步轻盈迅速,各归其位,垂手侍立,以待公主命令。

      谢衔青在椅子上第五次整理自己的衣襟、腰间的玉佩,又摸了摸头发有没有乱。

      心跳太快。

      他情不自禁跑到门前等待,翘首望去。

      天色熔金沁碧,日影偏西三丈。

      忽而,天际嘹亮鹰唳传来。

      一道硕大白影俯冲疾驰而下,飒飒风声起——

      是一只神骏至极的海东青。羽毛白似雪,两侧耳翼处都有一支斜飞的青羽。

      这大鸟并未减速便降落,爪尖触臂刹那,一身凶戾尽收,撒娇般轻蹭她鬓发。陆昭安左手臂纹丝不动,右手抚过它身上白羽——显然只是一人一鸟惯常的游戏罢了。

      太阳正巧坠至府门。

      她自那熔金般的光瀑中踏出,鬓发衣袂随步轻扬,皆裹挟煌煌天威。

      谢衔青唇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她于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他不加掩饰的目光。

      晨光破窗而入,在浮尘中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她回眸望来,风恰在此刻掀起他的衣角,他们在丁达尔效应的金色光晕中对视——那一瞬,世界静得只剩心跳。

      他忽然觉得,世间至权与至美,合该尽归于她。

      而她本就是如此。

      陆昭安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团粉色的风。

      自由又热烈。

      驸马明媚妍丽,动如柳浪惊莺,立身如待花信,吐气自成韶光。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驸马,入内坐罢。外面风大。”

      她从容步入明间,只在经过他时提了这么一句。

      像是冷淡的提醒,又像是善意的拒绝。

      浅金裙角扫过他靴面,转瞬即逝。

      谢衔青指尖微蜷,立在原地未动。

      ——

      明间里,香气袅袅。

      陆昭安手中持一盏茶,慢慢啜饮。听灵韵汇报府务时,姿态悠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衔青看着她。

      眼神清澈明亮,全无畏惧与讨好,只有见她回来的快乐。

      待灵韵事毕,陆昭安把茶盏放下。

      她挑眉看他,促狭笑道:“鲛人泣珠应羞色,未抵君颊半分霞。”

      谢衔青愣了一下。

      这、这是……夸他好看?

      陆昭安眼底笑意微深:“驸马可有所求?便允你一个小愿罢。”

      看惯了那些老皮子,驸马这娇艳的颜色,倒让她心神松快一二。

      从前不知人家养小犬有何乐趣,今日才知。

      若驸马所求不涉大局,可允他。且看他所求为何。

      紧接着,她话音简洁冷淡,抬眼扫过灵韵:“驸马今日衣衫是花颜挑的罢?倒是她的风格。赏半月俸银,从我私库出。”

      谢衔青闻言微怔。

      耳垂薄红瞬息间染上双颊。这满溢的春色,又映入眼尾,漾起三寸缠绵的胭脂晕红。

      她是故意的。

      他直觉般意识到这一点。

      他又不禁想——她夸赞的是面容,还是衣服呢?

      还有……那个小愿?

      他想到记忆里原身父母期待的目光,想到灵韵昨日那“过分详细”的介绍,想到她今日那句“可有所求”。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来自实权公主的“小愿”。

      谢衔青坐在下首,垂下眼眸,看着主座上公主手边的茶盏。

      心砰砰直跳。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吻,想起今早那个空了的枕边,想起刚才她踏着夕阳而来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今天走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就为了多看一点这个她生活的地方。

      他想起花颜问他想要什么颜色时,他没有选“雨过天青”,没有选“窃蓝”,而是选了那套粉色——因为他想让疲惫归来的她,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爷爷教他按穴位时说的一句话:“人啊,想要什么,得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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