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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降临 拥挤的人群 ...

  •   拥挤的人群,压抑的空气,每一寸空隙里灌满了喧嚣的嘈杂。
      我茫然无措地站在人群中央,口鼻中的呼吸被抑制在狭小的空间里,眼前的景象颠倒盘旋至模糊不清。

      突然间,一个男人冲到了我的跟前,表情凶恶以致狰狞:“把它给我!”
      一只枯瘦的手爪似干涸而死的枝桠,猝然朝我的脸扑来。

      压抑的呼吸忽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我瞪大双眼,终于看清了他手中紧抓着的东西——
      是一只口罩。

      我猛地捂住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口鼻,错愕与惊惧在瞳孔里急剧放大,收紧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沙哑而悲怆的尖叫。

      “颜颜,颜颜,醒醒。”
      我在一阵晃动中醒来,胸口带着依然剧烈的起伏,入眼是我哥哥心急如焚的神情:“你怎么了?”
      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脸色看起来吓得煞白,整个人焦急而狼狈。

      意识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我慢慢吐出一口气,逐渐平复下紊乱的呼吸,然后安慰般笑了笑:“没事,做个了梦而已,梦到有人抢我的口罩。”

      “瞎想什么呢,现在哪还用得着口罩啊,”哥哥松了口气,脸上的忧虑和不安消散了下去,直起身,无奈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快起床吧,我刚给你做了早餐。”
      正准备走出我的房门,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指了指我的床头柜:“对了,给你换了新的,出门记得带啊。”

      我乖乖点头,目光落向身旁。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最新款的防毒面具。

      我面无表情地行走在街道上。
      最新款的面具似乎确实改良了许多,后颈的空气净化器不再无休无止地发出嘶嘶的噪音,眼前的视线也开阔了不少,正好能让我看清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
      有的人像我一样戴着最新的防毒面具,有的人戴着的却依然是几年前的老款,厚重的塑料片模糊了背后的双眼。
      总有人是不幸的。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大概是从十二年前开始的。
      一种从未见过的病毒在短时间内迅速席卷了全球,迅速与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息息相关。
      起初,人们依然能够在疫情之下维持着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秩序,只将这一病毒看作人类漫长历史的一个插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疫情却越发猖獗肆虐。差不多每隔三年,病毒就会进行一次新的变异,其战斗力也全方位呈指数翻倍,传播方式更广,感染症状加剧,治愈概率骤降。

      而可怕的是,即使是全世界的医学名师出动,却依然没能找到阻止病毒发展的方法。
      每当人们好不容易摸索出了一些应对现存疫情的措施,病毒便火速进行了下一次更新。像是上天安排的一场无聊的游戏,而赌注是所有人的生命。
      它终于成为了人类历史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病毒已更新到了第三代。
      今年是第十二年,人们再次迎来了不幸的变异年。只是现在尚处年初,暂未发现第四代病毒的感染者。

      惶恐与不安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极速发酵,所有人仿佛都颤颤巍巍地立于气球之上。没有人知道第四次变异后会发生什么。
      前三次的进攻已使得人类文明秩序岌岌可危,虽然政府和组织仍极力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衡和稳定。
      所有人都像十二年前那样上课学习工作聊天欢笑,企图用与以前无样的生活来掩盖疫情毁灭性的打击。
      ——比如此时此刻。

      我熟练地刷卡进入校门,校园里是一如既往来来往往的学生,或行色匆匆,或嬉笑打闹。
      不一样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罩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面具,遮掩住了彼此生动的面庞。

      人们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如同往常的生活,只是谁也不知道,脚下的气球会在哪一天支撑不住膨胀的压力,带着顶端无数的人类一起,砰的一声炸裂成飞散的碎片。

      走进教室,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场景。天花板最醒目的地方,一台巨型的空气净化器正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随手摘下笨重的防毒面具。旁边那位热衷于和周边所有同学活络关系的同桌还没来,这是我一天难得能享有的半个小时清净时间。

      从包中掏出练习册,我提起笔,机械地开始解一道昨晚没能算出来的题目。
      经常性的,我会怀疑我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社会体系里反复计算抛物线方程的意义,像在破旧织布袋虚掩的废墟上钓鱼,空洞且滑稽。
      我也只是营造假象中的一员。

      这道题并不简单,以至于过了上午两节课,我依然没能解出来。
      我将这归结于旁边那男的实在太扰民。

      过了上午两节课,又到了全校参与的动员大会。
      这个凭空塞进各个校园的动员大会最初一个月只举行一次,目的是为了安抚群众鼓舞士气,让祖国的花朵以及未来的希望不被疫情压垮,依然对生活充满信心。
      说白了就是为了防止学生在疫情的摧残下抑郁自杀。

      而随着变异年的到来,大家的精神状态明显都变得不太稳定。
      于是一个月一次的动员大会,频率直接飙升至一周三次。

      然而每一次例会,看着讲台上校长耷拉得如同沙皮狗似的且极有可能会先行崩溃至哭嚎的脸,我总怀疑他应该比学生更需要被动员。
      台上的死气沉沉和台下的死气沉沉映照成和谐一致的画面,灰色悲哀的气氛像是在为校长举办葬礼,而主持者正是校长本人。

      可我并不想随校长老人家的礼。

      于是我把手中的动员手册一合,猫着腰溜出了学校礼堂。

      然而走进教室,我才发现并不是空无一人。同班同学许芥正靠在教室墙边,大喇喇地托着半边脸,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杂志。
      她没戴口罩,精致而明媚的面庞与洒落的阳光相衬,见到我进来,眼中也并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落落大方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好在她似乎也想省去寒暄这一步骤。
      于是礼貌致意后我便回了座位,再次打开了练习册。

      我们的座位相隔几大排距离,心照不宣地互不相扰。
      洒落进教室的阳光和煦而安宁。

      ——却没能持续太久。

      正当我拆分最后一个方程之时,突然之间,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开来,刚要落下的笔尖猝不及防地在纸上割开了一道丑陋的弧线。
      我摁下一瞬间砰砰乱跳的心脏,慌乱地抬起头,发现声音来源于教室墙角那台几乎快要报废的广播。

      还没等反应,紧接着下一秒,它便呼哧带喘地开始进行了播报:“紧急通知……接中央台转播,新型流感或存在变异现象……病患痊愈之后可能发展为病毒携带变异者……变异者………”

      我的心倏的一沉,却仿佛带着惯性,一时间没能沉到底。
      视线的焦距逐渐从眼前的抛物线游离,一股熟悉的疲倦和茫然从麻木之下流淌开来。

      后面的声音夹杂着呲呲作响的气流,伴随着忽大忽小的机械电子声,像一位卡了痰的老头。
      许芥显然没听懂具体的内容,因为我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咒骂。
      “这他妈讲的什么鸟话。”

      我回过神,朝斜后方望去,许芥正从明文禁止私带电子设备的学校的桌肚里,啪的掏出了一台手机。
      我倒并不惊讶,只是很不凑巧,那一刻我倒霉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严格遵守校规的好学生。

      那边的许芥似乎已经搜索到了相关消息,但很难说清脸上是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百花齐放精彩纷呈。
      看来第四代病毒的威力依然强悍。

      我忍不住敲了敲桌子,朝她问:“怎么回事?”

      许芥似乎也没感觉突兀,划着屏幕便开始逐字逐句地为我播报广播没说完的内容:“变异者会呈现眼球凸起翻转皮肤泛白化脓以及身体各部位出现斑块及溃烂的症状,行为举止开始出现非人化现象,甚至可能会丧失理智以及攻击他人……”

      我努力理解着许芥口中那一长串狗屁不通的术语,直到她最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总结——
      “……我想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丧尸。”

      耳边仿佛嗡的一阵响。
      我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好像过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第四代病毒的成果,极其荒谬,可偏偏又好像合乎其理。

      “喂,吓傻啦?”许芥晃动的手让我回了魂。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我旁边的桌子,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将手机屏幕翻转向我:“喏,还有更吓人的。”

      摄像头视角的视频下,一片慌乱逃窜的人群中央,一个男人将瘦削的身体扭曲成某种诡异的姿态,喉咙间发出模糊古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以极其狰狞的姿势疯狂向前挣扎。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布满大大小小灰色的斑块,呈现出一种溃烂的状态,尚未完全腐蚀的五官勉强能依稀辨认出其感染前还算清秀的模样。
      一个再体面的人,在病毒的侵袭下也活生生沦为了此番非人类的容貌。

      真实清晰的画面强有力地冲击而来,血淋淋的现实终于直白地展现在面前,我的大脑蓦然一阵轰鸣。
      汹涌的诡谲与惊惧似海啸般呼啸席卷,在一瞬间彻彻底底地淹没了我。

      “据说这哥们很久之前有过病毒感染史,不过很早就痊愈了,不少人猜测第四代可能是由某种蛰伏在体内但无法被被察觉的病毒残余进化而来的……”我惊骇的模样似乎让许芥找到了情感共鸣,她凑过脑袋,贴心地为我进行补充讲解。
      而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发出空洞的声音:“哦,那又怎样?”

      我的反应似乎出乎了她的意料,逼仄环境下隐隐滋生的情感共鸣被我冰冷的语气咔嚓一声割断了。
      许芥愣怔一瞬,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缓缓直起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

      “所以……”她略带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片刻,半是恐吓半是挑衅般勾起唇角,“挺不巧的,我正好也感染过病毒。”

      所以她大概率也会变异成丧尸。我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木偶般凝望着她。
      而这种双目无神的痴呆样显然成功让许芥会错了意。仿佛某种不可言说的恶意得了逞,她终于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然后大发慈悲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慌啊,我骗你的。”

      有病。我心想。

      “喂,”许芥结束无聊的戏弄,终于想起了正事,抬腿碰了碰我的桌子,“江知颜,我们现在怎么办?”
      似乎不得不依靠此时身边唯一的活物。

      我合上笔盖:“不知道。”

      “不知道?”许芥蹙了蹙眉,视线落向我手下的练习册,然后语气变得有些讥诮,“倒是知道学习用抛物线计算跳楼逃生的地点?”

      我和许芥这十分钟里说的话大概比我们之前两年加起来的都多,却显得分外话不投机。
      或许是受这新鲜出炉的坏消息的影响,我从未见过八面玲珑的许芥和谁针锋相对,而一向懒得与人计较的我也仿佛窝着一团火。

      而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剑拔弩张的氛围淡了些许,我们不约而同地起身望向窗外。

      礼堂大门外,排成了好几个列队的学生正由老师带领着朝宿舍楼走去。
      众人看着或多或少有些惊慌,但总体上还都保持着良好秩序。

      “看来也不需要问了。”许芥耸了耸肩,偃旗息鼓地掐灭了我们之间窜起的火焰,开始回座位整理东西。

      后方传来许芥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我回过神,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如果是我这种没有宿舍的通校生,应该遵从什么安排。

      而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提起笔,目光直直地落在纸面那一片杂乱的数字上。
      我好像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许芥整理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凳脚与大理石地砖短促的摩擦音,她终于起身,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

      我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只有笔尖机械而飞快地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计算着复杂的公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直到许芥走到了门前。
      却忽然停住了。

      我顿了顿,抬起眼。只望见许芥认命般回过头,神色别扭,然后不耐地朝我皱了皱眉。
      “喂,你去不去我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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