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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来无恙 他也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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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是第二天晌午来的。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她正对着那盆蔫了一半的兰花出神。青禾说,世子是骑马来的,只带了两个侍卫,已经到了前厅,正和侯爷说话。
“父亲让人来请小姐过去。”青禾说完,小心地看了眼沈清辞的脸色。
沈清辞没说话,只伸手碰了碰那片焦黄的兰叶。叶片脆得厉害,一碰就碎了,簌簌掉在泥土里。
她收回手,指尖还沾着点褐色的碎屑。
“更衣。”
前厅里熏了淡淡的檀香,混着新沏的茶气,在午后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飘。沈清辞踏进厅门时,萧绝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那几株晚开的海棠。
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的织金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锦,袍摆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那片银线上,走动时流云仿佛真的在袍子上流动,光影变幻,晃得人眼花。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这厮今日穿得倒比昨日还招摇。】她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朝着主位的沈柏年屈膝行礼:“父亲。”
沈柏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窗边:“世子,小女来了。”
萧绝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是萧绝。是那张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前世的他,眼神总是冷的,硬的,像腊月屋檐下悬着的冰凌,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厌烦。
可眼前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厌恶之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疲惫。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目的地时,那种混杂着释然和沉重的疲惫。
“沈大小姐。”萧绝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冷冽,却少了前世那种刺人的锋芒。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世子。”沈清辞垂下眼,又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
“不必多礼。”萧绝说着,目光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和昨日那个一模一样,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云纹——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听闻沈大小姐前日受了惊,”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像在斟酌用词,“萧某今日特来探望,顺便……送份薄礼,压压惊。”
沈清辞抬起眼,看向他手中的匣子。
匣子漆面光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匣子边缘冰凉的木料时,萧绝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前送了送。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触电般的感觉。
沈清辞手一抖,险些没拿稳匣子。她猛地缩回手,匣子“咚”地一声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抬起头,撞上萧绝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然后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大小姐怕我?”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沈清辞就是觉得,那话里藏着点别的意味。
她稳住心神,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笑:“世子多虑。只是这匣子有些沉,一时没拿稳。”
手滑?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可萧绝没拆穿,只点了点头,收回手,负在身后。
“打开看看。”他说。
沈清辞依言打开匣盖。
里面铺着深紫色丝绒,衬着满满一匣子东珠。每一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珍珠特有的虹彩。
和昨日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合上匣盖,抬眼看他:“世子这礼,太贵重了。清辞不敢收。”
“收着吧。”萧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库房里翻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听闻沈大小姐擅经营,这些珠子,或许能派上用场。”
这话说得随意,可沈清辞心里那根弦却猛地绷紧了。
她擅经营这件事,前世是嫁入王府、自己偷偷打理嫁妆铺子后才逐渐显露的。现在的她,在所有人眼里,应该还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侯府嫡女。
萧绝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他也见过她后来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除非他也从“后来”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后背泛起一层薄汗。她握紧手里的匣子,冰凉的木料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世子说笑了。”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清辞一个闺阁女子,哪懂什么经营。这珠子……还是世子收回吧。”
萧绝没接话。
前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还有厅角铜漏滴答、滴答的水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柏年坐在主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往,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不像陌生,不像疏离,倒像是……在打什么哑谜。
过了好一会儿,萧绝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沈清辞听不懂的复杂意味:
“沈大小姐不必自谦。有些事……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窗外那片在风里摇曳的海棠。
“就像有些事,迟早要发生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沈清辞听懂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绝。
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睫下那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好才会有的痕迹。
前世她从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或者说,前世他从不曾给她机会这样看他。
而现在,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她指尖发凉。
“世子……”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是不是也回来了?问他是不是记得那些事?问他为什么要送这匣东珠?问他那句“别来无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前厅里还有父亲,厅外有候着的丫鬟婆子,隔墙有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萧绝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看进他眼底深处。那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沉重,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沈大小姐,”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两个人……或许能走得远些。”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
他这话……
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知道她和沈月柔、和三皇子、甚至和摄政王之间的恩怨?
还是在说……他想和她一起走?
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沈清辞用力攥紧手里的匣子,指尖抵着坚硬的木料,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世子的话,清辞不太明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萧绝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会明白的。”他说。
说完,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和低语,仿佛从未发生过。
“礼已送到,萧某不便久留。”他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有礼的模样,朝沈柏年微微颔首,“侯爷,明日王府会准时来下聘。告辞。”
“世子慢走。”沈柏年起身相送。
萧绝转身,朝厅外走去。墨蓝色的衣摆掠过光洁的地砖,袍摆上那片银线绣的流云在光线下流动,晃得人眼花。他没有半分停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侧过身,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深得像要把她刻进眼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平稳有力,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侯府深深庭院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沈柏年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疑虑:“清辞,萧世子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女儿不知。”
沈柏年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匣子,眉头紧锁:“他昨日才来过,今日又来,还送了一模一样的礼。这……”
“许是世子礼节周全。”沈清辞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父亲若没别的事,女儿先回去了。”
“……去吧。”
沈清辞屈膝行礼,捧着匣子退出前厅。走出厅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院子。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她走到桌边,将匣子放下,重新打开。
东珠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颗颗,圆溜溜的,安静地躺在深紫色的丝绒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颗珠子,凉的,光滑的。
然后她翻过匣子,看向底部。
那里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是萧绝的笔迹——
“别来无恙。”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抵着坚硬的木料,泛起清晰的白痕。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
“别来无恙。”
窗外,风吹过海棠树,枝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