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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月光 寒气入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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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入体,许昭宁本就连日劳心,又在寒冬落了水,夜里发起高热。
浑身滚烫又发寒,昏沉辗转,彻夜难眠。
第二日天刚亮,按规矩该去正院请安。
她撑着想起身,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酸软、抬不起力气,只好让安平去回了长辈,说落水受寒高热,今日告假。
不多时,院外便有人来。
帘子一掀,柳萦笑吟吟走进来,语气亲昵又关切:“昭宁表妹,身子可好些了?”
她是侯夫人娘家侄女,自幼常来侯府,与许昭宁一同长大。
前世落水后,柳萦也是这般殷勤探望,软语宽慰,处处替她说话。
她那时感动至极,真心把她当成亲姐姐。
可后来她身败名裂,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她“自幼心术不正”的,正是柳萦。
“已无大碍。”
柳萦又问,“那明日赏花宴还去得成么?”
深冬无花可赏,宫里便以寒冰为料,雕琢成景,办一场极尽奢美的冰花宴,京中贵胄世家皆要赴宴。
冰牡丹、冰荷、冰菊、冰梅,剔透莹白,玲珑精巧,内嵌琉璃灯烛,一入夜便流光溢彩,映得满园清辉。
这般盛景,往年她风光占尽,是众人目光中心。
可如今……
“多谢表姐惦记。”她面色淡淡,声音轻弱,“我身子乏,便不去了。”
柳萦上前拉住她的手:“宁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越是不去,闲话越传越凶。你出去走一走,让她们看看,你还是侯府大小姐,尊贵无比,谁敢乱嚼舌根?”
许昭宁静静看她。
这张脸、这眼神、这关切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时她听了这话,红了眼眶,只当世上只有表姐懂她,强撑病体去赏花宴。
可到了宴上,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堪。
满殿贵女环绕,人人衣着光鲜,笑语盈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嘲讽与幸灾乐祸。
太子萧景渊立在殿中,眉眼温和,护在许眠身侧,替她挡开寒风,轻声叮嘱慢行。
旁人窃窃私语,说太子心中早已没有她,只有纯善温顺的许眠;说她不过是占着婚约不放,迟早要被弃。
她强撑着病体站在人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狼狈到极致。
“表姐。”她抽回手,“我乏了。”
柳萦笑容僵住,半晌才讪讪起身:“那……那你歇着,我先去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许昭宁走到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病气沉沉,像一朵被寒风压抑得快要枯萎的花。
落水不过三四日,流言早已传遍全府。
人人说她嫉妒歹毒,故意拉许眠落水垫背;说太子早已不喜欢她,对许眠却不同;甚至还有孩童传唱大小姐是意外,二姑娘才是真爱。
仿佛在故意激怒她。
要是上一世,她真就怒了,怒他们眼瞎,谁是正宫傻傻分不清,圣上赐下的婚书,写的是她许昭宁的名字啊!
现在她已然看清,他们只是爱见风使舵罢了。
没过多久,安平端药进来,见她坐在镜前发怔,轻声唤:“小姐?”
许昭宁回过神,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安平。”她忽然开口。
安平连忙抬头:“小姐请吩咐。”
“你去外头散个消息。”
“就说,我落水后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伤了根基,往后……时日无多。”
安平脸色大变:“小姐!您怎么能咒自己……”
“去吧。”她打断,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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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散出去后,当天下午,侯爷来了。
帘子掀开,永宁侯走了进来。
他年过四十,面容威严,身姿挺拔,是那种一眼看去便让人不敢放肆的长辈。
“父亲。”她放下药碗,要起身。
“不必了。”许敬臣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身子如何?”
“还好。”她垂下眼,“劳父亲挂念。”
许敬臣沉默片刻,道:“外头那些话,我听见了。”
许昭宁没说话。
“昭宁,你从小机灵,有什么心思,不必在父亲面前藏着。”
“你想做什么?”
许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女儿只是……”她轻声道,“想让父亲放心。”
许敬臣眉头一皱。
“女儿知道,父亲这些年对我好,”她的声音平静,“如今真相大白,女儿占了眠姐姐的位置十七年,父亲心里有气,应该的。”
她没猜错的话,母亲半年前寻回许眠,便将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而这些,母亲早已私下对她和盘托出。
这半年来,她和许眠有意无意争这桩婚事的事,他想来也知道。
许敬臣没说话。
“女儿不争了。”
“婚约的事,父亲若想给眠姐姐,女儿没有二话。只求父亲……让女儿往后寻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
许敬臣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爹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不是自己的种,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字、背诗,宠得像眼珠子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她越长越大,越长越不像他和夫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他再看她,心里就只剩下一根刺。
“眠儿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母亲会安排。至于婚约——”
他顿了顿。
“太子那边,不是我说了算的。”
许昭宁点头:“女儿明白。”
许敬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现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你好好养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告诉我。”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许昭宁靠在床头,闭上眼,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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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走后不久,侯夫人郑芩也来了。
她进来,眼眶发红:“宁宁!身子如何?”
许昭宁被她抱着。
前世,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郑芩对她好,是真的好。
十七年来,把她当眼珠子疼,千娇万宠,要什么给什么。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因为郑芩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偷,偷了本该属于许眠的母爱。
“母亲。”她轻声道,“我没事。”
郑氏放开她,看着她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还说没事!你看看你这张脸,瘦成什么样了!!”
许昭宁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母亲。”她轻声道,“妹妹回来这些日子,您去看过她吗?”
郑芩的动作一顿。
“她一个人在乡下生活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许昭宁看着她,“母亲,您该去看看她。”
郑芩的眼泪止住了。
她看着许昭宁,眼里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昭宁……”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母亲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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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流水,静静泻进窗台。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其实时至今日,她才肯坦然承认——
前世那十余年倾心、执着、非他不可的执念,从来都不全是喜欢。
她喜欢的,是太子妃的尊荣,是未来国母的体面,是被众人仰望的虚荣。
萧景渊这个人,她不是不动心。
年少情窦初开,青梅竹马相伴多年,一点欢喜、一点依赖、一点仰慕,都是真的。
可那点真心太薄、太轻,
早早被身份、虚荣、执念、被所有人灌输的理所应当,盖得严严实实。
她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身上的光环,是他能给她的位置,是她十七年来被养出来的骄矜与野心。
真要论起倾心相待、赤诚欢喜,
不过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梦。
梦境破碎于他一句话:“昭宁,遇见眠眠,我才知什么是情爱,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
兄妹之情。
多可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又浮现另一张脸。
她和他明明是远房表兄妹,没有兄妹之情,反倒还做了男女之事,甚至成了无情无爱的夫妻。
世间真是乱套了。
她被自己逗笑,不久熟睡过去。
窗户响了一声。
她猛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窗外翻进来。
那人动作很轻,落地时微微一顿,似在忍耐什么,旋即站直,朝她走来。
身形颀长,面色苍白,眉眼清隽如皎皎孤月。
裴渡。
她瞳孔一缩。
他怎么来了?!
还爬窗进来?!
她脑子一空,下一秒竟条件反射眼睛一闭,装死。
这是她和他成亲后的习惯,她装死他就奈何不了她,尽管他会拍几下她的脸颊,礼貌询问,“行么?”
许昭宁依旧装死,他便自己动手。
她从前只觉得这样最好,至少不必勉强自己,虚与委蛇。
裴渡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脸色比白日更苍白,眼底浮着淡青,薄唇紧抿,冷得像尊寒玉雕像。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停留片刻,伸手,冰凉的手指毫不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直接掰开她的唇瓣。
许昭宁浑身一僵,眼皮下的瞳孔巨震。
下一秒,一粒漆黑苦涩的药丸,被他粗暴地往她嘴里推了进去。
“呕——!”
苦意直冲天灵盖,她当场破功,猛地睁开眼。
裴渡一愣,滞在原地,手指还被她含在嘴里。
他没想到她会醒,大小姐晚上睡得跟猪一样死,每次月圆夜他都会礼貌敲门,她从未醒过。
他走进来,她呼吸依旧清浅。
他凑近,她呼吸有条不紊。
他怀疑,就算他亲下去,大小姐也不会醒。
好在他是正人君子,许昭宁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巨大的诱惑。
许昭宁整个人都炸了,脸颊“轰”地烧透,慌忙偏头躲开,狼狈地在榻边干呕,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你、你放肆!”
她又气又羞,声线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