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会老的女人，在等一个死人》知幸之幸

8、凌科初见 旧梦惊碎

　　叶知幸踏进凌科大学大门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春风拂过校园里的香樟树，带来细碎的光影，可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说不清是踌躇，是忐忑，是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成疾，还是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怕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期待，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她缓缓抬起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通透的贵妃镯。玉质冰凉，却像是带着故人残留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镯子，是当年她与傅程以血为誓的见证。那时的他们年少情深，认定彼此是此生唯一，不顾旁人眼光，将各自的鲜血滴入这只贵妃镯与一枚玉戒中，立下血契，结为契约恋人。

　　玉有灵，人有心。自那以后，这对玉镯玉戒便认了主，唯有他们二人的鲜血，能被玉石无声吸纳，融进肌理，成为独属于他们的印记。旁人即便强行触碰，也不过是面对两块毫无反应的死玉。这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牵绊，是跨越生死，也无法斩断的羁绊。这么多年，她守着这只贵妃镯，守着一句轮回转世的承诺，撑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日夜。

　　而今天，她必须亲自验证。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突然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时隔多年、近乎本能的悸动，像是沉睡已久的弦，被人轻轻拨动。叶知幸猛地抬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不远处的路口。

　　下一秒，一个身着白色运动衣的少年，迎着漫天阳光，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少年眉眼干净，笑容灿烂，像初升的朝阳，耀眼得让她瞬间失神。记忆里那个温柔坚定、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年一点点重叠、清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可下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回忆如海啸般将她吞噬，傅程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炸开，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那是一场毁灭性的绑架。

　　她是被父母当年在海外经商的死对头掳走的。那人生意破产，妻离子散，将所有的不幸与怨恨，全都算在了叶家头上。即便叶知幸的父母早已离世，他也不肯罢休，偏执地要报复，要让叶家唯一的女儿，为他所谓的“苦难”陪葬。而一直帮她打理家族产业、寸步不离守护她的傅程，也被他一同划入了复仇名单。

　　那人本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自知无力绑架身手不凡的傅程，便用她作为诱饵，布下死局。

　　她被死死捆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动弹不得，呼救无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傅程孤身闯入，被一群打手围堵殴打。棍棒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刺耳又绝望，他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伤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可无论被打倒多少次，哪怕浑身是伤，步履踉跄，他依旧一次次倔强地站起，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挪动。

　　对他而言，只要能离她近一步，便足矣。

　　叶知幸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想喊，想冲过去，想替他承受所有伤害，却只能被困在原地，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呜咽。她不敢晕倒，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人。

　　“停。”

　　仇家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声叫停了打手。他眼神阴鸷，面目狰狞，一把举起明晃晃的尖刀，对准了她。

　　“既然如此，就先送你去和家人团聚！”

　　寒光一闪，刀刃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着她的胸口刺来。那一刻，叶知幸甚至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一道更快的身影，猛地扑到了她身前。

　　是傅程。

　　他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住了那致命一刀。刀刃狠狠刺入他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视线。傅程重重倒下，手腕狠狠磕在旁边的石柱上，那枚与她配对的玉戒，应声碎裂。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钝刀，生生割裂了她的所有神智。

　　叶知幸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快到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汹涌的泪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流，整个世界都陷入死寂，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刺耳的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将所有人拉回现实。夏询带着警察及时冲了上来，仇家与打手顿时四散逃窜，乱作一团。可这一切喧嚣，都与她和傅程无关。他们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两个人，停留在生死边缘。

　　夏询慌忙上前查看傅程的伤势，连见惯了场面的他，都被眼前的惨状吓得脸色发白。傅程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在警察的帮助下，叶知幸终于解开了身上的束缚。她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颤抖的手缓缓伸向傅程，却又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他最后一点生机。她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知知，别怕……”傅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虚弱得随时都会消散。

　　“医生！快叫医生！救他！求求你们救他！”叶知幸终于崩溃大喊，声音嘶哑破碎，理智彻底崩塌。她慌乱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除了哭泣和呼救，什么也做不了。

　　“傅程，你别死……你不能死……”她哽咽着，泪水再次决堤。

　　傅程的视线渐渐模糊，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她，一字一句，艰难却无比认真：

　　“知知，可能……来不及了……你等我……轮回转世……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叶知幸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撕心裂肺。

　　“不要……我不要来世……傅程，你现在就回来……你回来啊……”

　　可那个说要护她一生、说会轮回归来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傅程，真的死了。

　　死在了她的面前，死在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午后，死在了他们尚未走完的一生里。只留下一只孤零零的贵妃镯，和一句跨越生死的等待，陪她熬过往后漫长的、没有他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