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会老的女人，在等一个死人》知幸之幸

3、玉镯系前尘 百年待轮回

　　见叶知幸久久未曾言语，偌大的客厅里只余落地钟轻缓的滴答声，夏城不敢多有惊扰，斟酌片刻后才再度轻声开口：“叶小姐，新一批次的‘果冻’已经加工完毕，此刻正在运输的路上，全程隐秘稳妥，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空气里依旧是沉寂的，半晌，才从沙发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这声应答清淡得近乎虚无，却已是叶知幸今日难得的回应。
　　夏城自幼便记着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每周都必须为叶小姐备好足量且新鲜的“果冻”，这是刻在夏家血脉里的使命，也是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的责任。那些外表与寻常甜品无异的果冻，并非供人消遣的零食，而是被特殊工艺提纯加工过的血制品，内里添加了高浓度的动物血液，以最温和的方式维持着叶知幸的生命体征。用量从不需要多，小小一颗，便足以支撑她数日的生机，所用鲜血也从不是人血，皆是精心筛选、无害处理的兽血，可即便如此，这般异于常人的需求，若是被外界察觉，终究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为此，叶知幸在百年时光里，亲手搭建了一条隐秘至极的私有产业链，从原料采集、加工制作到运输递送，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只为悄无声息地供给她日复一日的生存所需。
　　夏城也曾在心底暗自揣测，叶小姐这般状态，究竟算不算传说中的吸血鬼。可她从不会吸食人血，对阳光、大蒜、银器乃至各类利器也全无畏惧，只是漫长的岁月里，她极少踏足室外，常年居于这恒温静谧的宅邸之中，肌肤养得似初雪般莹白细腻，不见半分血色。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垂落时覆着眼帘，可每当她抬眼，那双清澈动人的大眼睛里，却总是空洞无物，没有半分鲜活的情绪，静静坐在那里时，像极了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陶瓷娃娃。
　　叶知幸半倚靠在质感冷硬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周身的气息淡漠得如同远山寒雾。她细长白皙、不见一丝瑕疵的手指，正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摩挲着左腕上那只浅青色的贵妃镯。玉镯质地温润，色泽内敛，是岁月沉淀下的沉静，与她苍白的手腕相映，美得清冷又孤寂。
　　许久，她才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念：“傅程呢？”
　　这是叶知幸每日为数不多开口说话时，必定会问的一件事，也是这漫长百年里，她唯一放在心上、唯一苦苦追寻的事。除此之外，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如尘埃，无足轻重。
　　夏城立刻微微躬身，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歉意与愧疚：“抱歉，叶小姐，属下无能，至今依旧没有傅先生的任何消息。”
　　一声极淡极轻的轻笑，从叶知幸唇边溢出，没有半分欢喜，反倒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自嘲。她依旧盯着腕间的玉镯，目光温柔又破碎，像是透过这只镯子，看见了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人。
　　“你说，这世间真的有轮回转世吗？”她轻声呢喃，语气缥缈，“傅程这一生，做了那么多狠绝的事，背负了那么多因果，他这样的人，真的还能投胎回来，再入凡尘吗？”
　　这只紧紧套在她腕间、看似温润却实则禁锢了她生死与永生的贵妃镯，是当年傅程在与她确定恋人关系的那一天，亲手为她戴上的。彼时的少年眉眼张扬，语气笃定又深情，他说这对玉镯玉戒是通灵之物，能护着相爱的人生生世世相守，永不分离。他给她戴上了贵妃镯，自己则戴着一枚同材质、同纹路的玉戒，一镯一戒，是他们此生唯一的羁绊与约定。
　　可后来，那枚玉戒碎了。
　　碎在傅程离世的那个夜晚，碎得彻底，连一丝拼凑的可能都没有。
　　玉碎的那一刻，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陪她一世的人，也跟着彻底消逝了。没有遗体，没有遗物，甚至连一根头发丝、一点温度都没有留下，就那样化作虚无，消散在空气里。唯有那句撕心裂肺却又温柔至极的“轮回转世，等我回来”，穿过生死，落在她的心底，成了她百年不灭的执念。
　　曾经的她，从不信什么来世轮回，不信什么宿命重逢，若是傅程离世，她宁为玉碎，绝不独活。可当她试图追随而去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不死、不老、不伤、不灭的存在。刀枪无法伤她，岁月无法磨她，生死无法困她，只能被永远困在这没有尽头的时光里，守着一句承诺，等一个早已消逝的人。
　　于是她开始信了，信轮回，信来世，信重逢。在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里，枯坐等待，等一句迟到百年的归来。
　　“我一定会穷尽毕生之力，为您寻到傅先生的下落，哪怕踏遍山河，寻遍轮回，也绝不放弃！”夏城握紧双拳，语气掷地有声，满是坚定。
　　叶知幸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低哑又疲惫：“下去吧。”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半垂的眼睑慢慢遮住了眼底的空洞与悲凉。一丝甜腻又酸涩的回忆，如同藤蔓般悄然涌上心头，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那些与傅程相伴的短暂时光，是她永生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撑过百年孤寂的，全部理由。